第3章 樓下------------------------------------------。，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她跺了一下腳，燈再亮起來，照著她家門口的地墊 —— 上麵印著一隻卡通貓，嘴巴咧著，像是在笑。貓的左耳朵被磨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黑色橡膠。。，插進鎖孔，擰了半圈。鎖芯有點澀，要用力擰到底才能開啟。她搬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了，房東說 “抹點油就好了”，但一直冇抹。。，窗簾還拉著，隻有電腦螢幕的待機畫麵亮著，藍光幽幽地照在桌麵上。桌上那杯涼茶還在，茶水顏色深得像隔夜的醬油，茶葉沉在杯底，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杯口結了一圈茶垢，褐色的，像乾涸的血。，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門板上有一個門把手撞出來的凹痕，硌著她的脊椎。。。沉默的羔羊：剛纔忘了說，你素顏比開美顏好看。。。這是誇獎嗎？還是客套話？還是某種她看不懂的暗示？她想起他嘴上說 “你的眼睛像我妹妹”，心裡想的卻是 “她多大了”，想起他說 “你是個好孩子” 的時候，心裡想的是 “她答應了”。 “謝謝”，刪掉。打了 “你也是”，刪掉 —— 她根本冇見過他素顏，他一直戴著眼鏡。最後她回了兩個字：“無聊。”。
手機又震了。
沉默的羔羊：哈哈，抱歉。八點見。
薑茶把手機扔到床上，去洗手間洗臉。水龍頭擰到最大，冷水衝著臉，她睜著眼睛看水從指縫間流下去，帶著洗手液的泡沫，打著旋兒消失在下水道。泡沫破了又生，生了又破。
抬起頭，鏡子裡的人頭髮濕了，臉上的妝完全卸掉 —— 冇有粉底，冇有腮紅，冇有唇釉。二十四歲，黑眼圈很重，鼻梁上那道手術痕跡在鏡前燈下格外清楚，像一條很細的白線。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秒。
什麼都冇聽見。
她關上燈，走出洗手間，坐在床邊。床尾的手機螢幕又亮了，這次不是沈默，是王哥。
王哥：茶茶，我查了那個推熱搜的賬號。IP 地址是本地的，註冊手機號是臨時的，查不到實名。但有一點很奇怪 —— 這個賬號關注列表裡隻有一個人。
王哥：你。
薑茶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薑茶：隻有我一個？
王哥：對。而且它的點讚記錄裡，全是你近一個月的直播切片。最早的切片是 32 天前。也就是說，這個賬號至少一個月前就存在了，隻是一直冇發過東西，直到昨晚。
薑茶的呼吸變得淺了。淺到她自己都聽不到，隻能感覺到胸腔在微微起伏。
一個月前。一個月前她在播什麼？她翻開自己的直播記錄 —— 三十二天前，她第一次在直播間提到 “讀心術” 這個詞。當時是開玩笑的，有個觀眾問她 “為什麼總能猜到彆人的心思”，她隨口說 “因為我有讀心術啊”。
那是她七年來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提到這三個字。
一個月後，有人用匿名賬號把她推上熱搜。
不是巧合。
薑茶：能查到是誰註冊的嗎？
王哥：查不到，這種臨時手機號在網上幾塊錢就能買到。但我建議你小心點。最近網上有人專門盯著主播搞事，先推熱搜再敲詐的案例不少。你最近有冇有得罪什麼人？
薑茶：冇有。
王哥：行吧。對了，今晚你還幫那個沈默擴散尋人資訊嗎？
薑茶猶豫了。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把她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薑茶：幫。
王哥：行。但你彆提他的名字，也彆暴露自己的位置。安全第一。最近不太平，前幾天有個主播被私生飯跟到家裡了，嚇得報了警。
薑茶：知道。
她放下手機，躺回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窗戶的方向，像一道乾涸的河流。她搬進來第一天就發現了，房東說 “冇事，老房子都這樣，裂了十年了也冇塌”。
那道裂縫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條分叉的閃電。她盯著它，盯了很久，久到裂縫開始扭曲、變形，像是要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三個畫麵：
沈默站在樓下，抬頭看著她的窗戶。眼鏡片反光，看不見眼睛。
匿名私信上寫著 “彆信他”。四個字，冇有標點，冇有表情。
嬰兒照片上，右手腕的葉狀胎記。五個小尖角，像楓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已經被壓扁了，裡麵的棉花結成一團一團的，硌著臉。
不要想了。她對自己說。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 ——
手機又震了。
她不想看，但還是拿起來了。螢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不是沈默，不是王哥，是另一個陌生賬號。冇有頭像，冇有昵稱，ID 是另一串數字。
訊息隻有一行字：
“他女兒七歲失蹤的案子，網上查不到任何資訊。”
薑茶猛地坐起來。
她開啟瀏覽器，搜尋 “沈念 失蹤 兒童公園”。
冇有結果。
搜尋 “沈念 尋人”。
冇有結果。
搜尋 “沈念 七歲 走失”。
冇有結果。
什麼都冇有。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 如果一個孩子失蹤了七年，家屬在網上發了那麼多尋人資訊，不可能一點痕跡都冇有。就算新聞被刪了，論壇被關了，總會有人在彆的地方提過，轉發過，討論過。
但什麼都冇有。
像是這個人從來冇有存在過。
她又搜了 “沈默 尋人 女兒”。
彈出來一條本地新聞，三年前的，標題是《男子街頭舉牌尋女七年，市民紛紛伸援手》。點進去，新聞裡冇有照片，冇有名字，隻有一段模糊的監控截圖 —— 一個男人站在街頭，舉著一塊紙板，上麵寫著 “尋女沈念”。
男人的臉被打了馬賽克。
但薑茶認出那件深藍色襯衫。領口的釦子繫到第二顆，和今天一樣。
新聞底下的評論隻有十七條。大多是 “希望早日找到”“可憐天下父母心”。冇有質疑，冇有討論，冇有任何人跟進。十七條評論，連一個杠精都冇有，這在本地新聞的評論區裡幾乎不可能。
一個失蹤七年的女孩，網上幾乎冇有她的資訊。
這不正常。
薑茶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想起沈默說過的話 ——“我找過警方，找過私家偵探，上過本地新聞。” 但他冇有提過網路。他找了十四個主播，但在網上幾乎查不到任何關於沈唸的資訊。
為什麼？
她又看了一眼那條匿名訊息：
“他女兒七歲失蹤的案子，網上查不到任何資訊。”
她點開傳送者的主頁 —— 同樣是新註冊賬號，同樣是臨時手機號，同樣是隻有她一個關注。
兩個匿名賬號。一個推她上熱搜，一個警告她彆信沈默。
他們是同一個人嗎？還是不同的人？是有人故意在操縱她，還是真的有人在保護她？
她的大腦像一台過熱的機器，所有零件都在轉，但轉不出任何結果。齒輪咬著齒輪，哢哢響，就是不往前走。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沈默。
沉默的羔羊：今晚八點，我準備好了。你要先看看資料嗎？
薑茶盯著這條訊息。
她的左手食指又開始抖了。藍墨漬在手機螢幕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種她看不懂的符號 —— 也許是一個句號，也許是一個逗號，也許是什麼字的一筆。
她打字，刪掉，打字，刪掉。遊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最後她問了一句：
“你女兒失蹤的案子，為什麼網上搜不到？”
傳送。
沈默的回覆來得比平時慢。等了大概兩分鐘，螢幕才亮起來。兩分鐘裡，她數了自己的心跳 —— 一百四十下。
沉默的羔羊：因為我之前不想讓她在網上留下太多痕跡。怕她被找到之後，網上的資訊會跟著她一輩子。但現在…… 七年了，我顧不了那麼多了。
薑茶看著這段文字。
聽起來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是提前準備好的答案，被人反覆打磨過，磨掉了所有的棱角，讓人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
但她還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像喝了一口涼茶，以為嚥下去了，但喉嚨裡還殘留著苦味。
薑茶：那你為什麼不去更大的平台？微博、抖音、頭條？
沉默的羔羊：去過。冇人看。小主播願意幫忙的也不多。你是第一個主動問我女兒名字的。
她又被拉回來了。
每次她開始懷疑，他都會說一些讓她無法反駁的話。不是辯解，不是解釋，隻是陳述。輕描淡寫的，像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真誠。
但真誠是讀心術最擅長的偽裝。
她可以聽到任何人的心聲，但她聽不出真誠和偽裝的邊界在哪裡。因為有些人，連自己的心都在騙。他們是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哪怕那是假的。
薑茶：資料發我。
沉默的羔羊：好。
他發來一個檔案夾。裡麵有沈唸的照片、基本資訊、失蹤經過、警方案件編號、私家偵探的報告。比她之前看到的詳細得多。照片從一歲到六歲，一共七張。一歲的那張是百日照，穿著白色的連體衣，頭髮很少，眼睛很大。三歲的那張在公園裡，騎著一隻塑料小鹿。六歲的那張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站在幼兒園門口。
薑茶點開警方案件編號，去公安局官網查詢。
案件編號有效。狀態：偵查中。
她鬆了一口氣。肩膀從耳根處落下來，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從她肩上拿走了。
至少這個是真的。
但她冇有關掉那個匿名私信。那四個字 “彆信他” 還留在對話方塊裡，像一根刺紮在螢幕正中央。她試過刪掉對話方塊，但手指按上去的時候又縮回來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十七分。距離直播還有兩個小時四十三分鐘。
她需要做一件事。
她需要確認沈默到底是誰。
她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來。長嘟聲一遍又一遍，每一聲都像是在拉緊一根弦。
“喂？” 一個沙啞的女聲，背景音很嘈雜，像是有很多人在說話。有人在喊 “三號桌的菜好了”，有人在喊 “醋冇了”，有人在笑。
“李姐，是我，薑茶。”
“茶茶？怎麼了？” 李姐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像是有點意外。她很少接到薑茶的電話。
“你還記得福利院的檔案室嗎？”
“記得啊，怎麼了？” 背景裡有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刺啦一聲。
“我三個月大的時候，檔案裡有一張照片。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鍋鏟聲停了，嘈雜的背景音像是被調低了音量。
“你問這個乾嘛？”
“我想知道。”
李姐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那行字寫的是：‘棄嬰，右手腕葉狀胎記，發現時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你問這個乾嘛？”
薑茶的手指攥緊了手機。塑料外殼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發現時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
“對啊。大冬天的，一個嬰兒穿著夏天的衣服，也不知道誰這麼狠心。茶茶，你到底 ——”
“李姐，謝謝你。” 她結束通話了。
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床上。螢幕朝上，還亮著，照著她剛纔搜尋的那條新聞 ——《男子街頭舉牌尋女七年》。
她坐在床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地板上那道裂縫。裂縫從她的左腳旁邊經過，一直延伸到床底下。
白色 T 恤。粉色短褲。右手腕葉狀胎記。
沈念失蹤時七歲，穿著白色 T 恤粉色短褲，右手腕葉狀胎記。
她三個月大被遺棄時，穿著白色 T 恤粉色短褲，右手腕葉狀胎記。
同樣的衣服。同樣的胎記。
這不是巧合。
薑茶抬起頭，看著對麵牆上的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黑眼圈像兩塊淤青，左手食指的藍墨漬在燈光下像一滴正在擴散的墨水。
她突然想起沈默說過的話：
“她的眼睛像我妹妹。”
不是像他女兒。是像他妹妹。
他妹妹。
她猛地站起來，走到電腦前，開啟搜尋引擎。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指尖敲在鍵帽上，噠噠噠地響。
“薑笙 直播 自殺”
頁麵跳出來。
一條十年前的本地新聞：《網路主播直播中崩潰，疑因網友暴力自殺身亡》。
她點進去。
新聞裡有一張模糊的照片 —— 一個女人坐在電腦前，側臉對著鏡頭，黑髮披在肩上，左手放在鍵盤上。照片是從視訊裡截的，解析度很低，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
薑茶放大了照片。
女人的左手食指上，有一小塊深色的印記。不是墨水，顏色更深，邊緣更模糊，像是麵板下麵滲出了一點什麼東西。
是胎記。
和她一模一樣的胎記。
她癱坐在椅子上，螢幕的藍光照著她的臉。新聞底下的評論還留著，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但那些字還在。像是刻在石頭上，風吹不掉，雨衝不走：
“這種人也配當主播？”
“博同情罷了。”
“死了也好。”
“演戲的吧？”
“浪費公共資源。”
她關掉了頁麵。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沈默的對話方塊。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傳送。
這一次，沈默冇有秒回。
她等了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把手機翻過去，又翻過來。
手機終於震了。
沉默的羔羊：你查到了？
薑茶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手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薑茶：回答我。
沉默的羔羊：薑笙。
薑茶看著這兩個字。
薑笙。
她的母親。
沈默的妹妹。
他說 “她的眼睛像我妹妹”—— 不是比喻，不是聯想，是陳述。她的眼睛像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是他的妹妹。
她的舅舅。
她失蹤了七年的 “女兒” 沈念 —— 右手腕葉狀胎記，白色 T 恤粉色短褲 —— 是她自己。
沈念，思念。
他思唸的不是女兒。
是他妹妹。
而薑茶，就是那個 “女兒”。
她不是被遺棄的。
她是被藏起來的。
被誰？被沈默？還是被她的母親？
手機又震了。
沉默的羔羊：茶茶，我們可以談談。當麵談。
薑茶盯著螢幕。
她看到自己的左手在發抖，藍墨漬在手機螢幕的光下像一隻眼睛，盯著她看。
她打字：
“你在哪？”
沉默的羔羊：樓下。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簾軌道發出刺啦一聲，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整塊窗簾滑到了右邊。
樓下，沈默還站在便利店門口。
但這一次，他冇有拿咖啡。
他手裡拿著一張照片 —— 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側臉對著鏡頭，黑髮披肩。女人穿著白色 T 恤，嬰兒裹著粉色毯子。
薑笙。薑茶。母親和女兒。
沈默抬頭看著她的窗戶，舉起照片。街燈從後麵照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馬路上。
隔著四層樓的距離，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三秒。
她聽見了。
這一次，她聽到的不是 “我想保護她”。
她聽到的是：
“對不起。”
和她母親最後的心聲一模一樣。
薑茶後退一步，拉上了窗簾。窗簾軌道又卡了一下，她用力拽，窗簾從一邊滑到了另一邊，但中間有一條縫冇有合上，街燈的光從縫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像一把很薄的刀。
她背靠著牆，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地板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麵板，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
左手食指的藍墨漬貼著她的額頭，像一小塊冰冷的印記。她感覺到那塊墨漬的溫度比周圍的麵板低，像貼著一小塊冰。
手機在口袋裡不停地震動。一下，兩下，三下，像有人在敲門。
她冇有看。
她不需要看。
因為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
她不是被遺棄的。
她是被母親托付給沈默的。而沈默，她的舅舅，用七年時間布了一個局，把她推回所有人麵前。
但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她找到自己？
為什麼要讓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為什麼要在直播裡公開這一切？
她的讀心術告訴了她答案，但她不敢相信 ——
因為沈默要讓她在所有人麵前，承認自己是誰。
不是 “薑茶不涼”。
不是 “會讀心術的主播”。
是薑笙的女兒。
是那個十年前被全網逼死的女人的女兒。
而他選擇的方式，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
一場直播。一個秘密。一次審判。
但這一次，站在鏡頭前的不是薑笙。
是她。
薑茶。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板，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窗簾冇有拉嚴，那條縫裡漏進來的光照在她的腳上，照在她左手食指的藍墨漬上。
她想起母親說的話：“留著吧，以後走丟了媽媽也能找到你。”
她從來冇有被找到過。
但也許，她從來都冇有走丟過。
她一直都被看著。
從一開始就被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