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涼茶------------------------------------------。。螢幕亮著,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運營群裡的王哥打來的。微信訊息還在不停地彈出來,一條接著一條,就跟有人往她眼睛上扔小石子一樣。王哥:茶茶,你上熱搜了。:# 女主播當眾讀心# 閱讀量一千二百萬。,後腦勺撞到了床頭板,疼得她嘶地抽了一口冷氣。,是一段錄屏 —— 就是昨晚直播的片段,從她接連麥到結束通話的完整七分鐘。標題寫著:“女主播自稱會讀心術,當場驗證?” 下麵的評論已經有五千多條了。:“這不就是那個‘薑茶不涼’嗎?之前就說她能猜到觀眾心裡想什麼,我還以為是提前編好的劇本。”:“太假了,明顯是找好的托。”:“等等,那個男的說女兒失蹤了,你們不覺得太刻意了嗎?”:“隻有我覺得那個男的眼神不對勁嗎?”
薑茶的手停在螢幕上方,不敢往下滑。不是怕評論難聽,而是她不敢去 “聽”。隔著螢幕和文字,她不用對視都能感覺到那些聲音往她腦子裡鑽。就像有人同時開啟一千個收音機,各種聲音攪在一起,在她腦袋裡亂撞、越吵越大。
她直接把手機關機了。
黑暗裡,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 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節敲她的太陽穴,不緊不慢。
她起床,光腳踩在地板上。秋天的地板已經很涼了,冷氣從腳底傳到小腿,讓她清醒了一些。她走到洗手間開燈,鏡子裡的人頭髮亂糟糟的,左臉頰有枕頭壓出的紅印,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樣。
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三秒。
什麼聲音都冇聽見。
她肩膀緊繃的肌肉慢慢鬆了下來,就像一把鬆開的弓。還好這個能力還有底線 —— 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聲。要是連自己心裡想什麼都能聽見,她早就瘋了。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臉。抬頭的時候,發現左手食指的藍墨水印在燈光下又特彆顯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近這塊顏色好像比以前更深了。她湊近鏡子看,指尖麵板紋路裡嵌著細小的藍色顆粒,就像有人把鋼筆尖紮進去,把整管墨水都擠在了裡麵。
她試過所有辦法。酒精、漂白劑、鐳射祛斑 —— 美容院的醫生說:“這個可能去不掉,像是色素沉在麵板裡了。” 她冇告訴醫生,這塊墨水印是她七歲時,媽媽教她寫名字留下的。
“薑茶,” 媽媽握著她的手,毛筆蘸著藍墨水,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薑是生薑的薑,茶是茶葉的茶。你是媽媽的小茶。”
墨水瓶不小心翻倒了。
藍墨水潑在她食指上,染進指甲縫,滲進麵板裡。媽媽用濕毛巾擦了半天都擦不掉,笑著說:“那就留著吧,小茶手上有記號了,以後走丟了媽媽也能找到你。”
三天後,媽媽走了。
不是走丟,是死了。
薑茶從鏡子前退開,用毛巾擦乾手。她今天不想想這些事。今天她有一場重要的直播 —— 不是晚上的日常聊天,是下午兩點的商務專場。一個國產護膚品找她推廣,三千塊錢,夠交兩個月房租。
她特彆需要這筆錢。
手機又震動了。
王哥:茶茶,熱搜掉到六十二了,不用管。下午的商務直播照常,彆忘了用他們給的話術。彆自己亂髮揮,照著念就行。
王哥:對了,昨天連麥那個男的又私信你了,你要不要回一下?
她點開私信。
沉默的羔羊:
“抱歉,昨晚連麥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了?我看到熱搜了。如果不方便的話,不用幫我擴散女兒的照片了。”
“另外,你昨天說的那個話題 ——‘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但不敢說出來’—— 我覺得你是個很敏感的人。敏感不是壞事。”
“晚安。”
訊息傳送時間是淩晨一點四十。
薑茶盯著螢幕。現在是淩晨三點半,她該回點什麼。至少說句 “沒關係”,或者 “我會幫你擴散”。但她打了三次,又刪了三次。每次打出來的話都像是彆人說的。
最後她發了一句:
“你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發完她就後悔了。她不該問這個。她不該對一個陌生人的私事太上心,尤其是這個人已經讓她上了熱搜。她運營群裡有死規矩:不要和連麥觀眾私下來往,不要暴露個人資訊,不要 ——
手機震了一下。
他居然還線上。
“她叫沈念。思唸的念。”
薑茶的手指停在了螢幕上。
沈念。沈默。沉默的思念。
“她媽媽起的名字。” 他又發了一條,“她媽媽走了之後,這個名字就是她留給我的唯一東西。”
薑茶靠在洗手檯邊,瓷磚的涼意透過睡衣傳到後背。她想問 “她媽媽去哪了”,但冇打出來。因為她知道答案 ——“走了” 這兩個字,在這種情況下,隻有一個意思。
“我幫你發。” 她打字,“今晚直播,我幫你擴散。”
“謝謝,但不用了。”
“為什麼?”
“熱搜的事,我不想給你添麻煩。而且……”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薑茶以為他不回了。螢幕上的 “正在輸入” 閃了又滅,滅了又閃。“她可能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我找了她七年,有時候覺得,也許她不想被我找到。”
薑茶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分鐘。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說:
“她不會不想被你找到的。”
發出去她就覺得這話太傻了。她根本不認識沈念,不認識沈默,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她隻是 —— 她實在受不了一個父親說出 “她可能不想被我找到” 這種話。
因為她的媽媽從來冇有找過她。
一次都冇有。
手機震了。
“謝謝你,早點睡。”
她冇回。
回到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那個男人的話。“敏感不是壞事。”“她可能不想被我找到。”“你的眼睛像我妹妹。”
她坐起來,開啟微博,重新搜那個熱搜。
已經掉到七十八位了。評論又多了兩千多條,她不敢看。但她發現一個細節 —— 熱搜話題的建立者是個陌生賬號,註冊隻有三天,頭像是預設灰色,隻發過這一條微博。
她截了圖發給王哥:
“這個號是誰?感覺像是故意推我上熱搜的。”
王哥秒回:
“我查一下。你先彆管,下午商務直播照常。”
薑茶把手機扔到床尾,整個人鑽進被子裡。被套是上週洗的,還有洗衣液的味道,甜得發膩,就是那種便宜香精的味道。她討厭這個味道,卻懶得換。就像她討厭很多事,卻都懶得改。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句話又響了起來。
“我想保護她。”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彆信。她對自己說。彆信任何人心裡的話。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那句話能管用多久。有的人心裡說 “我愛你”,嘴上也說 “我愛你”,第二天就變了。讀心術隻能聽見當下,聽不見明天。
七歲那年,她在媽媽心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 “對不起”。
她一直以為那是媽媽跟她道歉。
直到十五歲,她在福利院檔案室找到媽媽的死亡報告,上麵寫著:“死者薑笙,女,32 歲,安眠藥過量。遺書內容:對不起,我不該把你生下來。”
對不起,我不該把你生下來。
她花了九年時間消化這句話,到現在都冇消化完。就像吞了一塊石頭,一直卡在胃裡,上不去下不來。
下午兩點,薑茶坐在直播間裡,桌上擺著六瓶護膚品。環形燈調到第二檔,美顏引數冇變。她把左手放在桌子下麵,右手拿起第一瓶乳液,對著鏡頭笑。
“寶寶們下午好呀,今天給大家安利一款我自己用了三個月的寶藏乳液 ——”
線上人數:四百三十人。比平時多一倍,大概是因為昨晚的熱搜。有人在彈幕提 “讀心術”,很快被其他人刷過去了。
彈幕刷著:
西瓜太郎:茶茶來了!
夜貓子不睡覺:昨天熱搜看到了,茶茶你真的會讀心術嗎哈哈
匿名使用者:托吧
薑茶冇看匿名彈幕。她照著指令碼一字不差地念:“這款乳液含有百分之九十八的角鯊烷,敏感肌也能用,我每次換季過敏都靠它 ——”
彈幕裡飄過一條訊息。
沉默的羔羊:你的手怎麼了?
她一時冇反應過來。
“什麼手?” 她下意識問出口。然後才意識到 —— 她的左手還放在桌麵上。
藍墨水印正對著鏡頭,在環形燈下看得一清二楚。
她飛快把手縮下去,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彈幕開始刷:
西瓜太郎:手上是紋身嗎?
夜貓子不睡覺:看到了一小塊藍色
匿名使用者:胎記?
薑茶笑了一下,把話題拉回來:“哎呀,小時候弄的墨水印,洗不掉了。不說這個 —— 我們繼續說乳液,這款真的特彆好用 ——”
她接著念指令碼,但語速比剛纔快了一點。她能感覺到心跳加快,左手在桌子下麵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手心。桌子底下很暗,冇人看見她的手在抖。
彈幕裡又飄過一條。
沉默的羔羊:不用藏,冇什麼好藏的。
她看見了。
她冇迴應。
但她的左手鬆開了。指尖的墨水印貼著大腿,牛仔褲布料粗糙,蹭得那塊麵板有點疼。
推廣直播持續了四十分鐘。她唸完所有指令碼,展示了六次質地,說了二十三遍 “真的超好用”。下播時線上人數掉到兩百一十人,成交十七單。三千塊到手,平台抽走一半,她拿一千五。
關掉直播後,她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桌上有化妝品殘留的味道,香精混著防腐劑,聞多了頭暈。
環形燈還開著,暖白光照著她的後腦勺。她聽見電腦風扇轉的聲音,聽見樓下小販叫賣:“炒板栗,熱乎的炒板栗”—— 聽見自己的呼吸撞在桌麵上,又彈回臉上。
手機震了。
沉默的羔羊:抱歉,我剛纔不該在彈幕裡提你的手。
她打字:“冇事。”
沉默的羔羊:那塊墨漬…… 是小時候弄的嗎?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嗯。”
沉默的羔羊:我女兒手上也有一塊。胎記,在右手腕上,像一片小葉子。所以我剛纔看到你的手…… 就想起她了。
薑茶坐了起來。
她打字:“你想讓我今晚直播幫你擴散尋人資訊嗎?”
沉默的羔羊: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
沉默的羔羊:謝謝,我把資料發給你。
他發來一個文件。裡麵有沈唸的照片 —— 從一歲到六歲,每年一張。最後一張就是昨晚連麥那張:粉色羽絨服,銀杏樹,羊角辮。
還有基本資訊:沈念,女,2012 年 3 月 15 日出生,2018 年 7 月在本市兒童公園失蹤,失蹤時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右手腕有葉狀胎記。
薑茶看著 “失蹤時身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 這行字,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 —— 七歲的自己,站在福利院門口,穿著白色 T 恤和粉色短褲。
她打了個寒顫。
巧合。
一定隻是巧合。
她關掉文件,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臉,抬頭看著鏡子裡左手食指的藍墨水印。
右手腕,葉狀胎記。
左手食指,藍墨水印。
沒關係,她告訴自己。世界上穿白 T 恤粉短褲的小女孩成千上萬,手腕有胎記的也成千上萬。這說明不了什麼。
但她還是開啟沈唸的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不太清楚,她看不清右手腕到底有冇有胎記。畫素被壓縮得模糊,邊緣毛毛躁躁,像揉皺又展平的紙。
她放大到畫素變成一片灰色,然後關掉了。
手機震了。
沉默的羔羊:今晚直播,你彆提我的 ID。我不想彆人說你在找托炒作。
薑茶愣了一下。
薑茶:你不怕彆人說這是劇本嗎?
沉默的羔羊:怕。但更怕因為怕,就不去試。
她盯著這句話。
“更怕因為怕,就不去試。”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拒絕了多少次機會。拒絕綜藝邀約 —— 怕在鏡頭前聽見太多心聲。拒絕線下粉絲見麵 —— 怕近距離接觸失控。拒絕談戀愛 —— 怕聽見對方真實的想法。
她所有的 “不怕”,都是裝出來的。就像一層美顏濾鏡,關掉之後,底下全是坑坑窪窪。
“好。” 她打字,“今晚我幫你發。”
沉默的羔羊:謝謝你,薑茶。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螢幕上。薑茶。不是 “茶茶”,不是 “主播”,不是 “那個女的”。是她真正的名字。
她突然想起媽媽說的話:“你是媽媽的小茶。”
她關掉對話方塊,把手機扣在桌上。
今晚八點,她要幫一個陌生人找女兒。一個失蹤七年的女孩。一個和她一樣,在七歲那年 “消失” 的女孩。
她不知道這件事會走到哪一步。
但她知道,從昨晚接連麥那一刻起,她已經走上一條回不了頭的路。就像走進一扇門,身後的鎖自動扣上了。
窗外,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雲層壓得很低,樓下炒板栗的攤子收了,換成賣烤紅薯的。烤紅薯的香味飄上來,甜得發膩。
她低頭看著左手食指的墨水印,輕聲說:“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墨水印冇有回答。
但她的手機亮了一下。
一條新私信。不是沈默的,是一個冇有頭像、冇有昵稱、ID 隻是一串數字的賬號。
內容隻有四個字:
“彆信他。”
薑茶盯著螢幕,後背一陣發涼。那種涼意從尾椎往上爬,一節一節,像有人在數她的脊椎骨。
她點開那個賬號主頁 —— 註冊時間:昨天。關注:0。粉絲:0。唯一一條動態:轉發了她昨晚的直播錄屏。
她又看了一遍那四個字。
“彆信他。”
彆信誰?沈默?還是所有人?
她想回覆,想問 “你是誰”,但手停在輸入框上,遲遲不敢按下去。因為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這種人不會迴應,隻會躲在暗處,在關鍵時候扔一句話,然後消失。
就像彈幕裡的匿名使用者。就像推她上熱搜的新賬號。
她關掉手機,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街道上,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男人,站在對麵便利店門口,抬頭看著她的窗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男人戴著金屬框眼鏡,短髮,身形很瘦。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冇喝,就隻是拿著。咖啡杯上有水汽,大概早就涼了。
是沈默。
他站在街對麵,拿著咖啡,隔著馬路和四層樓的距離,看著她。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對上了。
三秒。
她聽見了。
隔著玻璃,隔著馬路,隔著她不敢開的窗戶 —— 她聽見了他的心聲:
“她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薑茶後退一步,拉上了窗簾。
窗簾是淺灰色的,很薄,透光。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穿過布料,像兩根手指按在她眼皮上。
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她背靠牆壁,大口喘氣,像剛從水裡浮上來。肺裡吸滿了空氣,卻還是覺得喘不上氣。
手機又震了。
她不敢看。
但螢幕亮著,訊息彈出來,她餘光看見了。
沉默的羔羊:我在樓下。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她盯著這行字。
然後又看了一眼那條匿名私信:
“彆信他。”
窗簾拉得嚴實,房間裡暗得像傍晚。她站在黑暗中,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手機微光下泛著深藍色,像有人用圓珠筆在她麵板上畫了一個句號。
她不知道該信誰。
但她知道一件事 ——
如果她拉開窗簾,沈默還在樓下,她就會下去。
因為七年了,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說 “我想保護她”。
就算是假的,她也想親眼看看,假的能裝得多真。
她拉開窗簾。
樓下,沈默還站在便利店門口。他抬頭看著她的窗戶,舉了舉手裡的咖啡杯。咖啡杯已經空了,杯壁上有一圈乾了的咖啡漬。
她拿起手機打字:
“十分鐘。”
傳送。
她換好衣服穿上鞋,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涼茶 —— 從昨天泡到現在,茶水深得像醬油,茶葉沉在杯底,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她冇倒掉。
她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又滅。她跺了一下腳,燈再次亮起,照著她家門前的地墊 —— 上麵印著一隻卡通貓,咧著嘴笑。
她冇有笑。
電梯門開了,裡麵冇人。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走廊儘頭窗外的天空,灰得像一塊用臟的抹布。
電梯往下走。數字從 4 跳到 3,跳到 2,跳到 1。
門開了。
初秋的涼風吹進來,混著便利店關東煮的熱氣和馬路上的汽車尾氣。烤紅薯的甜味還在,幾種味道混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她走出單元門,看見沈默還站在原來的位置。
他換了個姿勢,空咖啡杯捏在手裡。看見她出來,他把杯子扔進旁邊垃圾桶,朝她走了兩步就停下 —— 留了大約一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讓薑茶舒服了一點。
不是社交距離,不是親密距離,是 “我可以隨時轉身回去” 的距離。
“你住四樓?” 他問。
“你怎麼知道?”
“你拉開窗簾的時候,我數了樓層。” 他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冇彆的意思,職業習慣。我做過建築測繪。”
薑茶冇接話。她在看他的眼睛。
街燈是暖黃色的,照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小光斑。她必須看見他的瞳孔,必須等那三秒。
“你要在這站多久?” 她問。
“看你。” 他偏了一下頭,“你想去哪?”
“便利店。” 她說完就朝那邊走,冇等他。
她知道他在後麵跟著。腳步聲不緊不慢,距離一直保持一米左右。她聽見他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聽見他平穩的呼吸 —— 像是刻意控製過。不像她,呼吸又淺又快,像胸腔裡有東西壓著肺。
便利店門自動開啟,空調冷氣撲麵而來。店員在收銀台打哈欠,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刷手機。
薑茶走到冷藏櫃拿了一瓶礦泉水。沈默站在她身後,拿了同款。
“我請你。” 他說。
“不用。”
“昨晚連麥給你惹了麻煩,算是道歉。”
薑茶回頭看他。燈光從側麵照來,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她盯著他的眼睛 ——
三秒。
第一秒:他瞳孔微微收縮,像是突然察覺到她在看。街燈光斑從鏡片上移開,露出了他的眼睛。
第二秒:他眉毛幾乎看不見地動了一下,不是皺眉,是被人盯著時的本能緊張。右眼比左眼多微動了一點點。
第三秒 ——
她聽見了。
“她在試探我。”
不是惡意,不是防備。隻是一句陳述,像在心裡做筆記,把觀察到的內容記下來。
薑茶移開視線,拿起礦泉水去結賬。她自己掃了碼,冇讓他付。他也冇堅持,隻是結了自己那瓶,跟在她後麵走出便利店。
兩個人站在便利店門口,一人一瓶礦泉水。街上車不多,偶爾有外賣騎手飛馳而過,車燈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白光。
“你女兒的事,” 薑茶擰開瓶蓋喝了一口,“你找過警察嗎?”
“找過。”
“他們怎麼說?”
“說時間太久,線索太少。” 沈默也擰開瓶蓋,但冇喝。他拿著瓶子,手指在瓶身上一下下敲,冇有規律,“我後來還找過私家偵探,也冇結果。”
“所以你開始在網上找?”
“嗯。” 他頓了一下,“我在很多平台發過尋人資訊,也上過幾次本地新聞。你是第一個…… 願意在直播裡幫我擴散的主播。”
薑茶的手指收緊,礦泉水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你找過多少個主播?”
“十四個。”
“他們都不願意?”
“有的不願意,有的願意了,但冇什麼效果。” 他看著她,“直播間的流量來得快去得也快。一個連麥五分鐘,大家刷一波‘好可憐’,轉頭就去下一個直播間了。”
“所以你纔來找我?”
“對。” 他冇否認,“你的直播間粉絲粘性高,而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琢磨用詞,“你的觀眾願意聽你說話,不隻是看熱鬨。”
薑茶沉默了幾秒。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幫你嗎?” 她問。
“為什麼?”
“因為你昨晚說的話。”
“哪句?”
“你說‘敏感不是壞事’。” 她看著馬路對麵的紅燈,數字倒數 59、58、57,一跳一跳,像心跳的節奏,“大部分人都這麼說。敏感是缺點,是玻璃心,是想太多,你得改。”
沈默冇馬上說話。他站在她旁邊,礦泉水瓶拿在手裡冇喝。街燈落在他肩膀上,把深藍色襯衫照出一片灰白色。
“我女兒也很敏感,” 他終於開口,“她小時候,彆人說話稍微大聲一點她就哭。她媽媽總說‘你彆這麼嬌氣’。但我覺得…… 敏感的人能感覺到彆人感覺不到的東西,這不是壞事。”
薑茶的手指停在了瓶蓋上。
“比如呢?” 她問。
“比如……” 他想了想,“比如她能分清誰是真心對她好,誰不是。”
薑茶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街燈下很暗,像嵌在麵板裡的一小塊夜空。她用右手拇指摸了摸,粗糙凸起,像一塊小疤。
“那你覺得呢?” 她問,“你覺得我是真心幫你,還是為了直播效果?”
沈默看了她一眼。
他冇馬上回答,而是把礦泉水換到左手,右手插進褲兜。這個動作讓他身體微微側對著她,肩膀的高度差讓他視線落在她的左手上。
“你手上的墨漬,” 他說,“是不是洗不掉?”
薑茶下意識把左手背到身後。“我在問你話。”
“我知道。” 他輕輕笑了一下,像是不習慣這個表情,嘴角隻動了左邊,右邊冇動,“我覺得你是真心的。因為你剛纔問我問題的時候,左手在發抖。”
薑茶愣住了。
她低頭看左手 —— 確實在抖。很輕微,肌肉不自覺地收縮。她自己都冇感覺到,直到他說出來。
“你在緊張,” 沈默說,“演戲的人不會緊張。她會很流暢自然,因為早就排練過了。但你剛纔那句話不是排練的,你在等我的答案,你怕我說是為了效果。”
薑茶把左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手心,疼了一下。
“你想多了。” 她說。
“也許吧。” 他點點頭,“但我覺得冇有。”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便利店門開開合合,每次都湧出關東煮的熱氣。一個外賣小哥衝進去取餐,又衝出來騎上車,一溜煙消失在路口。電動車尾燈在黑暗裡變成一個紅點,然後不見了。
“你女兒手腕上的胎記,” 薑茶突然開口,“是什麼形狀的?”
沈默從口袋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她。不是之前發的那些,是一張特寫 —— 一個嬰兒的右手腕,麵板粉嫩,上麵有淺褐色印記,形狀確實像一片葉子,楓葉,有五個小尖角。
“拍這張照片時她三個月大,” 沈默說,“她媽媽特彆喜歡這張,說這個胎記像幸運草。”
薑茶把照片放大,盯著那片葉狀胎記。
她的左手食指又開始抖了。
不是因為胎記本身 —— 而是她突然想起,福利院檔案裡有一張她三個月大的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發黃,下麵有一行藍色圓珠筆手寫的字,字跡有點歪。
“棄嬰,右手腕葉狀胎記,發現時穿白色 T 恤粉色短褲。”
不對。
她三個月大是冬天,不可能穿短褲。
她一定是記錯了。
“怎麼了?” 沈默注意到她的表情,聲音很近,近得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冇什麼。” 她把手機還給他,“今晚八點,我幫你發。”
“謝謝。”
“不用謝。” 她轉身往單元門走,“我隻是…… 覺得你女兒應該被找到。”
“薑茶。” 他在後麵叫她。
她停下腳步,冇回頭。
“你手上的墨漬,”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距離還是一米左右,“如果不想讓人看見,可以用遮瑕膏。淺米色的,點塗一下就蓋住了。我女兒小時候不想讓人看見胎記,我就幫她遮過。”
薑茶冇有回頭。
她走進單元門,按了電梯。電梯門關上的瞬間,她看見沈默還站在便利店門口,拿著冇開蓋的礦泉水,看著她的方向。街燈照在他眼鏡片上,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電梯門合上。
她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左手食指的墨水印在燈光下若隱若現。電梯往上走,數字從 1 跳到 2,跳到 3,跳到 4。每跳一下,她的心臟就跟著跳一下。
她想起七歲那年,媽媽幫她擦墨水時說:“留著吧,以後走丟了媽媽也能找到你。”
但她從來冇有被找到過。
從來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