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限三成,糧可倍易。”
“另辟蹊徑,鹽引為媒。”
十六個字,如同十六記重錘,狠狠敲在蕭絕心上。
他僵在原地,呼吸幾乎停滯,那雙總是燃燒著桀驁與不耐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這不僅僅是一個孩童含糊的“囈語”,這分明是……直指北疆與大雍談判僵局核心的解方!
鐵限三成——給大雍朝廷台階下,削弱“資敵”的指控。
糧可倍易——解決北疆最迫切的糧食缺口,誠意十足。
另辟蹊徑,鹽引為媒……鹽引?!
蕭絕的思緒如電般疾轉。鹽引,大雍鹽政核心,近乎硬通貨的憑證!若能用鹽引作為結算媒介……不直接輸出鐵器,而是通過鹽引的價值轉換,將貿易金融化、間接化,既滿足北疆實際需求,又極大降低大雍的政治風險,甚至可能將北疆部分經濟命脈與雍朝繫結!
這哪裏是什麽“亂糟糟的光和字”,這分明是天才般的謀略!是足以撬動兩國僵局的經濟與政治智慧!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沈柒,目光銳利得幾乎要刺穿她那層脆弱的孩童偽裝:“此話當真?鹽引……如何為媒?具體如何操作?” 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啞,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
沈柒被他眼中驟然爆發的光亮刺得心頭微跳,但麵上依舊維持著那副不確定的神情,甚至往後縮了縮,像是被他的反應嚇到了:“民女……民女隻是複述看到的字……具體什麽意思,民女不懂。鹽引……好像就是那種可以換鹽的紙吧?用紙換東西,不是比直接拉鐵更……更不顯眼嗎?” 她故意將複雜的金融概念說得幼稚而樸素。
蕭絕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了,這孩子或許真的隻是“複述”了某種“啟示”,她自己未必理解其中深意。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十六個字,這破局的思路!
他看著沈柒怯怯的模樣,意識到自己可能嚇到她了,勉強收斂了些許外放的激動,但語氣依舊鄭重無比:“縣主,這十六個字,對本世子,對北疆,至關重要!請縣主細想,除了這些字,可還有別的……提示?關於如何說服大雍朝廷接受‘鹽引為媒’?”
沈柒心中快速權衡。不能說得太多太透,那會超出“偶然得見”的範疇。但可以再給一點模糊的、符合孩童思維的“建議”。
她歪了歪頭,作思考狀:“嗯……柳娘以前說過,想讓別人答應一件事,最好……最好是讓他覺得,這件事對他也有好處,而且沒有壞處。鹽引……是不是大雍很多商人都有?如果他們能用鹽引換到北疆的好馬和皮子,會不會……更願意幫世子說話?”
從利益角度引導,將國家層麵的博弈,部分轉化為民間商業利益的驅動。這又是另一個層麵的啟發。
蕭絕眼中光芒更盛!對啊,大雍那些手握鹽引的钜商大賈,能量不可小覷!若能讓他們看到與北疆貿易的巨利,由他們去遊說、去影響朝堂,阻力必然大減!這思路……簡直是為他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
“縣主……”蕭絕再次深吸一口氣,對著沈柒,鄭重地抱拳一禮,這個禮節對他而言,已是極重,“今日之言,蕭絕銘記於心!大恩不言謝,他日必有厚報!”
沈柒忙側身避開,細聲道:“世子言重了,民女隻是說了些胡話……當不得真。”
“不,這絕非胡話。”蕭絕直起身,目光灼灼,“縣主方纔提到太後不喜……此事,或許也是本世子可略盡綿力之處。北疆雖遠,訊息卻未必閉塞。若縣主日後需要知道些……‘不方便’知道的事,或許本世子能幫上忙。” 他正式給出了承諾,將之前“資訊渠道”的誘餌,變成了具體的合作條款。
沈柒要的就是這個。她微微頷首,算是接受:“那……民女先謝過世子。隻是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世子之耳……”
“縣主放心,”蕭絕打斷她,神情嚴肅,“蕭絕雖粗野,卻也知輕重。今日之事,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是從縣主這裏聽聞。” 他頓了頓,補充道,“即便日後有人問起,也隻說是本世子自己苦思冥想,或是得了高人夢中指點。”
沈柒點點頭,心中稍安。蕭絕是個聰明人,知道如何保護資訊來源。
交易達成,雙方都得到了想要的東西。蕭絕得到了破局的鑰匙和無限的希望,沈柒則獲得了一條寶貴的宮外情報線和一份來自北疆實權人物的承諾。
蕭絕顯然已坐不住,他急於回去消化這驚天思路,並立刻與使團核心、乃至通過秘密渠道與北疆父王商議。他再次拱手:“縣主,今日多有打擾。蕭絕先行告辭,來日方長。”
“世子慢走。”沈柒起身相送。
蕭絕轉身大步離去,步伐間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彷彿要掙脫牢籠般的急切與力量感,連他帶來的那名沉默隨從,眼中似乎也閃過一絲微光。
送走蕭絕,花廳內重新安靜下來。陽光斜斜照入,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柳氏上前收拾茶盞,手還有些微顫,低聲道:“縣主,那蕭世子……氣勢真嚇人。”
嚴嬤嬤也走進來,眉頭微蹙:“縣主,與北疆質子過從甚密,恐惹非議。太後那邊……”
“嬤嬤放心,”沈柒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裏被風吹動的樹影,“不過是尋常往來,說了些孩子氣的閑話罷了。蕭世子是明白人,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嚴嬤嬤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道:“縣主心中有數便好。”
沈柒知道嚴嬤嬤的擔憂。與蕭絕的交易,風險與機遇並存。但在這深宮之中,若不冒險一搏,永遠隻能是被動捱打的棋子。蕭絕的渠道,是她將觸角伸出宮牆、真正瞭解這個世界的開始。
她轉身對柳氏道:“柳娘,去問問,慈寧宮今日可有什麽動靜?”
柳氏應聲去了。沈柒則獨自留在花廳,腦海中反複回放著與蕭絕對話的每一個細節。十六字提示的效果遠超預期,蕭絕的敏銳和決斷力也讓她印象深刻。這條線,或許比她預想的更有價值。
然而,沒等她細想,係統的全場彈幕觀測邊緣,忽然劃過一條顏色暗沉、帶著明顯負麵情緒的彈幕,雖然模糊,但關鍵詞觸目驚心:
【使用者“太後本後”(冰冷):‘王選侍……是個不中用的。但秋狩在即,總得有人去做那件事……’】
緊接著,另一條屬於王選侍的彈幕碎片閃過,充滿了幾乎要溢位的【恐懼】與【絕望】:
【使用者“想當皇後”(王選侍)(崩潰邊緣):‘不去也是死,去了也是死……我該怎麽辦……太後不會放過我的……’】
秋狩?那件事?
沈柒的心緩緩沉了下去。太後的報複,果然不會因一次失敗而停止。王選侍成了新的棋子,而目標……很可能還是自己,或者,想在秋狩這場盛事中製造更大的亂子。
蕭絕帶來的希望之光尚未散去,新的陰影已悄然迫近。
她需要更多資訊,需要知道太後究竟想在秋狩做什麽,需要知道王選侍被逼到了何種境地,以及……如何在這盤越來越複雜的棋局中,為自己和身邊人,找到一條生路,乃至勝路。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黯淡了些許,一片烏雲悄然遮住了太陽。庭院裏的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涼意。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