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離去的翌日,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牆之上,空氣悶熱凝滯,彷彿醞釀著一場遲來的夏雨。
熙和宮內卻顯得格外安靜。沈柒晨起後,按例臨了會兒字,便覺得心神不寧。腦海中反複回響著昨日窺見的那兩條彈幕——太後的冰冷,王選侍的絕望。秋狩像一片巨大的陰影,雖然還在數月之後,但其間潛藏的殺機,已然透過隻言片語滲入骨髓。
她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係統能量點停留在14,昨晚試圖更清晰捕捉王選侍的彈幕消耗了1點,卻隻得到更多破碎的【恐懼】和【別無選擇】。太後口中的“那件事”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心頭。
“縣主,可是累了?”柳氏端著剛煎好的藥進來,見沈柒神色倦怠,輕聲問道。她今日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宮裝,動作依舊小心翼翼,但眉宇間那股長久的麻木淡了些,望向沈柒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真實的關切。
藥味苦澀,混著百合香的清甜,在室內彌漫。沈柒接過溫熱的藥碗,小口啜飲,目光落在柳氏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略顯粗糙、卻依然修長的手指上。這雙手,曾經在司藥局分揀、研磨過無數藥材。
“柳娘,”沈柒忽然開口,聲音在沉悶的空氣中顯得清晰,“你當初在司藥局,主要做些什麽?”
柳氏正在整理香爐灰的手微微一頓。這是沈柒第一次主動問及她的過去。她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回縣主,奴婢……奴婢主要負責分揀、晾曬藥材,也學著辨識藥性,記錄入庫出庫的檔冊。”
“辨識藥性?”沈柒抬眼,“那你定是認得很多藥材了。像‘金猊暖’、‘赤芍凝露’這些,你可熟悉?”
柳氏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分。她猛地抬頭看向沈柒,眼中閃過一絲驚惶,隨即又化為深切的悲哀。“縣主……怎知這些?” 聲音幹澀。
“聽人提起過。”沈柒放下藥碗,語氣平靜,“林美人之前似乎用這些,近來聽說有些不適。我就在想,這些東西,是不是有什麽講究?”
柳氏的手指緊緊攥住了手中的銀質小香鏟,指節泛白。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彷彿陷入了某種不堪回首的夢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極輕的聲音道:“‘金猊暖’……性溫燥,提神醒腦,但久用易生虛火。‘赤芍凝露’……本是養顏佳品,性微寒。兩者若長期合用,一溫一寒看似中和,實則藥性在體內衝撞糾纏,最易導致心緒不寧、夜不能寐,時日久了……還會誘發麵板隱疹,狀似風疹,卻更難消退。”
她說的,竟與係統當初提示的碎片資訊幾乎吻合,且更為詳細。
沈柒靜靜聽著,又問:“那若是有人……不小心將這兩樣給了同一位主子長期使用,會怎樣?”
“不小心?”柳氏忽然慘然一笑,那笑容裏充滿了無盡的苦澀與冤屈,“在司藥局,每樣藥材入庫、出庫、配伍,皆有嚴格記錄,需經至少兩人核驗。尤其是供各宮主子用的香料、麵脂,更是慎之又慎。怎會……有‘不小心’合用數月的道理?”
她抬起眼,眼中已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落下:“縣主,奴婢當年……就是管著慈寧宮部分香料和養顏之物發放記錄的。那一日,劉嬤嬤來取新製的‘赤芍凝露’,恰好那批‘金猊暖’也到了,暫放在同一處櫃閣清點。後來……後來用了‘赤芍凝露’的端妃娘娘身上起了紅疹,夜不能眠,太醫查來查去,便說是奴婢記錄有誤,將‘金猊暖’的燥氣沾染了‘凝露’,致使藥性相衝……”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可奴婢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日‘金猊暖’根本還未記入發放冊,劉嬤嬤取走‘凝露’時,奴婢還特意提醒她這兩樣東西不宜擱得太近……但檔冊上,偏偏就多了奴婢的簽押,旁邊還有‘已核驗,無誤’的字樣,那字跡……竟與奴婢的有**分相似!”
偽造記錄,栽贓陷害。手段不算新鮮,但在等級森嚴、規矩大過天的司藥局,足以讓一個沒有背景的宮女萬劫不複。
“他們不聽奴婢辯解,說奴婢攀誣慈寧宮的老人。”柳氏的眼淚終於滾落,卻沒什麽聲息,隻是靜靜地流,“奴婢被打了板子,削去才人位份,打入冷宮。端妃娘娘後來身子一直不好,去年冬天……歿了。而劉嬤嬤,如今依舊是慈寧宮得臉的掌事嬤嬤。”
三年冤屈,一條人命。輕描淡寫,卻又重如千鈞。
沈柒遞過去一方素帕。柳氏接過,卻沒有擦淚,隻是緊緊攥在手裏,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你懷疑是劉嬤嬤,甚至……是太後授意?”沈柒問。
柳氏重重地點頭,眼中除了悲哀,終於燃起一點壓抑已久的恨火:“除了她們,還有誰能讓司藥局的管事太監改口?能讓筆跡模仿得以假亂真?端妃娘娘那時……剛懷了龍裔,雖然月份尚淺未公開,但太後……未必不知。”
涉及皇嗣?沈柒心頭一凜。若真如此,這就不是簡單的後宮傾軋,而是動搖國本的大罪!太後當年竟敢如此?還是說,其中另有隱情?
“此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端妃有孕?”沈柒追問。
柳氏搖頭:“奴婢不知。端妃娘娘謹慎,太醫請脈都極其隱秘,奴婢也是因負責記錄各宮領用的安胎藥材份例時,發現慈寧宮和端妃宮中所領藥材中有幾味罕見的、適合早期安胎的藥材,且時間吻合,才隱約猜到。奴婢從未對人言。”
一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底層宮女,成了最好的替罪羊。既除了可能威脅太後地位的皇嗣(假設太後知情且不願其誕生),又順手清理了可能窺見秘密的眼睛。一箭雙雕。
殿內陷入沉默,隻有柳氏極力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悶雷聲。
沈柒看著柳氏單薄顫抖的肩膀,心中那點因利用而產生的距離感,悄然化開了一些。在這吃人的宮殿裏,柳氏是第一個對她釋放純粹善意(盡管最初源於交換)的人,也是背負著沉重秘密與冤屈的受害者。
“柳娘,”沈柒的聲音在沉悶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你的冤屈,我記下了。未必能立刻昭雪,但總有一日,會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這不是空洞的安慰。太後是她們共同的敵人。扳倒太後,柳氏的冤案自然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柳氏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沈柒平靜卻堅定的眼眸。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記下了”,說“總有一日”。她不是不知道前路艱險,不是不明白沈柒自身亦在漩渦之中,但這一刻,這句承諾像黑暗裏透進的一縷微光,讓她幾乎凍僵的心,重新感到了些許暖意。
她用力點頭,想說什麽,卻哽咽難言。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劃過,短暫的慘白照亮了室內,隨即“轟隆”一聲巨響,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屋頂和窗欞上,水汽混著泥土的氣息湧了進來。雷聲滾滾,彷彿要震碎這沉悶的宮闈。
沈柒走到窗邊,看著外麵被暴雨衝刷得模糊的世界。太後的舊賬,王選侍的新危機,秋狩的陰影,還有柳氏沉甸甸的往事……所有線索如同外麵的雨線,交織成一張巨大而危險的網。
而她,必須在這張網中,找到那條屬於她的路。
暴雨聲中,她忽然低聲對柳氏道:“柳娘,你仔細回想,端妃娘娘出事前後,太後宮中,或者劉嬤嬤身邊,可有什麽特別的事發生?尤其是……和藥材、香料無關,但可能和‘意外’、‘驚嚇’有關的?”
既然太後可能用香料隱秘害人,那麽其他手段呢?秋狩那樣的場合,適合製造什麽樣的“意外”?
柳氏聞言,凝神細思。雨水敲打窗欞的聲音,混雜著遙遠的雷聲,讓時間彷彿變得緩慢。
“特別的……”柳氏眉頭緊蹙,努力在塵封的記憶中搜尋,“好像……端妃娘娘起疹子前幾日,慈寧宮曾修繕過小佛堂,運進一些土木材料。奴婢有次送藥材路過,看見劉嬤嬤和一個麵生的、工匠打扮的人在角門處低聲說話,那人……腰間掛著的不是普通木工工具,倒像是個馴獸用的皮套和短鞭……當時隻覺奇怪,並未多想。”
馴獸?皮套和短鞭?
沈柒眸光一凝。秋狩……圍場……野獸“失控”?
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在暴雨的喧囂中,漸漸浮現。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