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結束後的第三日,熙和宮的晨光裏已有了幾分初夏的暖意。
沈柒坐在東偏殿臨窗的榻上,手裏捧著一卷嚴嬤嬤給的《女誡》抄本,目光卻落在庭院裏那幾株老梅樹上。新發的嫩葉在晨光中舒展,替代了冬日虯曲的枯寂,卻讓這座宮殿顯得更加空曠寂靜。
“永樂縣主”的封號像一層薄薄的鍍金,將她的存在從“冷宮棄嬰”變成了“宗室孤女”。份例銀子、四季衣裳、按規製添置的器物,流水般送進熙和宮。尚宮局派來的兩名粗使宮女手腳麻利,卻總低垂著眼,說話聲細如蚊蚋。門外守衛增至四人,依舊是趙德全親自挑選的人,站姿筆挺如鬆,眼神銳利如鷹,將一切未經許可的窺探隔絕在外。
嚴嬤嬤的規矩執行得愈發一絲不苟。每日何時起身、用膳、習字、歇息,皆有定例。殿內灑掃、器物擺放,必須整潔有序。她像一道沉默而堅固的屏障,將沈柒與外界隔開,卻也阻斷了大部分試探的目光。
柳氏升了貼身宮女,協助嚴嬤嬤打理沈柒的起居。她話依然不多,但眼神活絡了許多,偶爾望向沈柒時,會不自覺地帶上幾分敬畏與感激。沈柒知道,這份敬畏不僅源於“縣主”的身份,更源於宮宴那晚隔空解鎖的“神異”。那晚之後,柳氏看她的眼神,有時像是在看一座移動的、令人安心的靠山。
此刻,柳氏正輕手輕腳地往鎏金小香爐裏添上一小撮安神的百合香。香氣清淺,很快彌散在晨光裏。
“縣主,”柳氏添完香,低聲道,“尚宮局方纔送這個月的份例時,李女史悄悄提了一句,說慈寧宮那邊……這幾日要的清熱解毒藥材,比上月多了三成。”
沈柒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柳氏臉上:“可說了緣由?”
柳氏搖頭:“李女史也不清楚,隻說是劉嬤嬤親自去太醫署吩咐的,要得急。”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還有……針線局那邊傳話,說太後娘娘要為秋狩準備新騎裝,催得緊。”
秋狩。沈柒指尖在書頁上輕輕劃過。按照慣例,皇家秋狩在八月,如今才五月,太後便急著準備騎裝?是未雨綢繆,還是另有用意?
她沒說話,腦海中卻調出了係統的全場彈幕觀測,調至最低能耗的“關鍵詞觸發”模式。瞬間,視野邊緣滑過幾行模糊的字元:
【使用者“太後本後”(不悅):‘皇帝竟真給了封號……那野種如今倒成了正經主子。’】
【使用者“寵冠六宮”(林美人)(得意):‘陛下昨日誇我新調的香……多虧了那孩子提點。’】
【使用者“治國如弈”(顧清明)(冷靜):‘北疆使團滯留,鹽引之議起波瀾……戶部爭吵不休。’】
太後的不悅在意料之中。林美人的“提點”讓她留了心——看來林美人已將身體好轉歸功於香料的提醒,這倒是意外之喜。顧清明的彈幕則指向更宏觀的局勢:北疆貿易談判果然因她那十六字提示起了變化,而朝堂的爭論,正是她可以利用的混亂。
正思索間,嚴嬤嬤從外間進來,神色比平日更嚴肅幾分:“縣主,質子府的蕭世子遞了拜帖,說午後前來拜訪。”
來了。
沈柒放下書卷,臉上沒什麽意外。宮宴那晚廊柱陰影下那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她記憶猶新。蕭絕不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被困的猛獸嗅到一絲可能的裂隙,便會不顧一切地試圖撕開。
“知道了。”她聲音平靜,“按規矩準備便是。”
嚴嬤嬤應下,轉身去安排,腳步略顯沉重。柳氏則有些不安地絞了絞手指:“縣主,那蕭世子……聽說性子很烈,在北疆殺過人,在咱們這兒也不安分。”
“無妨。”沈柒看向窗外,陽光正好,“是客,總要見的。”
午後,日頭偏西。熙和宮正殿旁的小花廳已收拾妥當,窗明幾淨,擺上了待客的茶點。沈柒換了身略正式的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頭發梳成雙丫髻,簪了支不起眼的珍珠小簪,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屬於這個年齡的安靜,甚至有些過分的蒼白瘦弱。
蕭絕準時到了。
他隻帶了一名隨從,那人身材精幹,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沉靜如古井,行走間幾乎無聲。蕭絕本人依舊穿著北疆風格的靛藍色窄袖錦袍,外罩一件雍朝樣式的玄色披風,更襯得身形挺拔如鬆。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本該是極為英俊的少年樣貌,卻因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桀驁與戾氣,顯得難以接近。
嚴嬤嬤將人引至花廳。蕭絕大步走進來,目光如電,瞬間將廳內掃視一圈,最後牢牢鎖在沈柒身上。
“蕭世子。”沈柒起身,依禮微微頷首。她是縣主,身份略高,無需對質子行大禮。
蕭絕回了一禮,動作幹脆利落,帶著北疆草原特有的爽利,但那雙眼睛卻毫不客氣地在她身上逡巡,如同猛獸評估著突然出現在領地內的陌生生物——警惕、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異常”的本能敏感。
“永樂縣主,”他開口,聲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因刻意壓低而顯得低沉,帶著一種直來直去的壓迫感,“冒昧打擾。”
“世子請坐。”沈柒示意。嚴嬤嬤奉上茶點,隨即退至廳門處,垂手而立,距離恰到好處,既能看清廳內情形,又聽不清刻意壓低的交談。柳氏侍立在沈柒身側,微微低著頭,手指卻悄悄攥緊了衣袖。
蕭絕沒碰那盞描金細瓷的茶杯,目光依舊鎖著沈柒:“那晚宮宴,縣主好定力。”
沈柒抬起眼,眼神清澈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世子何意?”
“安平郡王解鎖前,”蕭絕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那股屬於草原的、混雜著皮革與淡淡草腥的氣息隱約可聞,“本世子恰好看了一眼縣主。郡王恍然大悟之前,縣主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單純看熱鬧。”
他的觀察力果然敏銳得可怕。沈柒心頭微凜,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懵懂模樣:“那鎖精巧,大家都看著,民女自然也好奇。世子……為何獨獨注意民女?”
“好奇?”蕭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沒什麽暖意,反而帶著點不耐煩的躁鬱,“本世子對雍朝這些彎彎繞繞的玩意沒興趣。但對你……”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宮宴前後,關於冷宮、關於你能‘看見’些常人看不見東西的流言,可不少。本世子恰好,耳朵靈。”
廳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柳氏呼吸一緊。連門邊的嚴嬤嬤,背脊都幾不可察地挺直了半分。
沈柒與蕭絕對視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頭頂上方那片隻有她能見的區域,情緒光譜劇烈地閃爍著【煩躁】、【壓抑】、【懷疑】與一絲【急切的渴求】。他的彈幕更是直接:【這鳥籠子快憋死老子了!呼延老賊談不攏,父王那邊……這丫頭要是真有點門道……】
他並非掌握了確鑿證據,而是被困獸的焦慮與對任何可能出路的渴望,驅使他來此一試。否認或辯解,在他這種直覺敏銳且處境絕望的人麵前,可能適得其反。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模樣像個被大人逼問難題、既無奈又委屈的孩子:“世子既然聽說了……那民女也不瞞您。民女有時候,眼前是會閃過一些奇怪的‘光’和‘字’,自己也控製不住,不知道是什麽意思。趙公公說,這是小時候在冷宮凍壞了腦袋落下的毛病,得小心養著,不能跟外人亂說……”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恐懼,“不然,會被當成妖怪燒掉的。”
把“異常”歸咎於“病”,拉出趙德全做擋箭牌,再輔以孩童對“妖怪”的天然恐懼。這是她深思熟慮後的說辭。
蕭絕眼神閃爍了一下。“趙公公”三個字顯然讓他有所顧忌,但“光”和“字”的描述,卻又與他聽到的流言隱隱契合。他看著沈柒蒼白瘦弱、一副經不起風雨的模樣,心中的懷疑並未完全打消,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探究欲,被一種更實際的需求壓過了。
他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依舊直接,卻少了些逼問,多了些煩躁:“縣主可知,我北疆草原,最盛產何物?”
沈柒眨了眨眼,似乎認真想了想,才細聲回答:“聽柳娘提過,有駿馬,毛皮,藥材……好像,還有很好的鐵?”
“不錯!”蕭絕眼底掠過一絲亮光,身體又前傾了幾分,“尤其是鐵礦!質地極佳!可你們大雍,對我北疆鐵器輸入,卡得比攔馬的套索還緊!”他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憤懣,“此番使團滯留,明麵上是談牛羊馬匹換絲綢茶葉,實則……我父王希望能用我們的鐵,換你們的糧、布,還有……一些我們草原急需的貨物。”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卻帶著被困野獸般的焦灼:“但你們朝中,有些老頑固,一口咬定‘鐵乃軍國之本,資敵則後患無窮’。談判像凍住的河水,僵在那兒了。”他盯著沈柒,目光灼灼,如同盯著一線可能的生機,“縣主‘偶爾能看見’些特別的東西……不知,是否‘看見’過,這僵局……有無可破之機?或者,那些阻撓最厲害的人,有無什麽……可供利用的破綻?”
終於圖窮匕見。不是閑聊,不是試探虛實,而是直接尋求“超自然”的指引,企圖打破困住他和他背後北疆的交易僵局!這恐怕也是他作為質子,被賦予的秘密使命之一。
沈柒心中雪亮。這是一場交易的開端。蕭絕拿出了他的籌碼——透露北疆的核心需求與談判困境,展現了他的價值(資訊渠道、潛在影響力)。現在,他在索要她的“回報”。
她不能立刻給出答案,那會顯得廉價且可疑。她需要吊住他的胃口,同時也為自己爭取更多。
“世子……”沈柒低下頭,玩弄著自己的袖口,聲音細弱,“您說的這些,太深奧了,民女聽不懂。那些‘光’和‘字’,時有時無,亂糟糟的,哪裏能看懂國家大事?而且……”她抬起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蕭絕,又迅速垂下,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顫抖,“太後娘娘好像……很不喜歡民女。民女自身難保,隻怕幫不了世子什麽。”
她適時地示弱,點出自己麵臨的威脅,暗示合作需要雙方共同麵對風險,也將太後這個潛在的共同敵人擺到了台麵上。
蕭絕的眼神果然變了變。太後對熙和宮的敵意和打壓,他自然有所耳聞。敵人的敵人,即便不是朋友,也有合作的價值。眼前這小丫頭,似乎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單純無知。
他看著沈柒低垂的、細弱的脖頸,像一隻隨時可能被掐斷的幼鳥,但說出來的話,卻又總能點到關鍵。沉吟片刻,他再次開口,語氣鄭重了些,甚至帶上了一點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誘哄:“縣主不必過謙。本世子不白問。若縣主能提供哪怕一絲有用的……‘提示’,本世子雖困於此地,在北疆也算有些耳目。日後,縣主若想聽聽宮牆外的風聲,比如江南的米價,邊關的驛報,甚至某些朝臣府邸的逸聞……或許,本世子也能略知一二。”
他丟擲了誘人的餌——一個通往更廣闊世界的資訊視窗。這正是沈柒目前最需要的東西之一。
沈柒似乎被說動了,她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彷彿努力回憶著什麽,不太確定地開口:“民女……前些天,眼前好像閃過幾個字,和‘鐵’、‘糧’有關……但很模糊,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
蕭絕呼吸一窒,身體瞬間繃緊,幾乎要站起來:“什麽字?”
沈柒慢慢抬起頭,眼神有些飄忽,彷彿在回憶那些虛幻的景象,然後用一種帶著不確定的、細弱的童音,緩緩吐出十六個字:
“鐵限三成,糧可倍易。”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辨認後續,才繼續道:
“另辟蹊徑……鹽引為媒。”
十六個字,清晰地在寂靜的花廳中落下。
蕭絕瞳孔驟縮。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