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驛館內,烏木將破譯出的花瓣密碼呈給蕭絕。紙箋上隻有寥寥幾行字:“慈寧宮賜婚在即,需亂其步。內應弱點已附。若盟,三日後西市‘醉仙樓’天字三號房,留‘金菊’為信。”
蕭絕盯著“賜婚在即”四個字,瞳孔微縮。太後果然出手了,而且是最狠辣直接的一招——用皇室賜婚,將他與沈柒徹底綁在一起,置於明處監管,同時切斷他們各自的後路與秘密聯係。
“三日後……西市醉仙樓。”蕭絕指尖敲擊桌麵,“她在宮外還有人。或者說,她安排了人與我們接頭。”他抬眼,“給我們的‘內應弱點’,查實了嗎?”
“查實了。”烏木低聲道,“慈寧宮派去熙和宮監工的三個‘巧手匠’,領頭的姓胡,嗜賭,最近在城南‘富貴坊’欠了上百兩銀子的賭債,正被債主逼得走投無路。另外兩人,一個貪杯,一個好色,都有把柄可抓。”
蕭絕眼中冷光一閃:“很好。那就從姓胡的開始。讓他‘意外’發現一條能發橫財還賭債的‘捷徑’。”
“世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挖密道嗎?”蕭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讓他‘挖到’點別的東西。比如……前朝某位獲罪嬪妃埋藏的、價值連城的‘私房’。”他頓了頓,“東西要真,來曆要‘幹淨’,但風聲……要巧妙地漏給內務府某些喜歡嚼舌頭的人知道。”
烏木立刻明白了。這是要讓太後派去監視沈柒的人,自己先起貪念、內訌,甚至鬧出監守自盜的醜聞!一旦事發,太後必然震怒,對熙和宮的監控就會出現混亂和漏洞,而且她會懷疑自己手下人的可靠性。更重要的是,如果“挖到寶藏”的訊息傳開,必然吸引更多目光,攪渾熙和宮這潭水。
“那賜婚的事……”烏木擔憂道,“此事若由太後提出,皇帝很可能順水推舟。我們如何應對?”
蕭絕沉默片刻。拒絕賜婚就是抗旨,北疆目前還不足以與朝廷徹底撕破臉。接受賜婚,則等於被太後套上枷鎖,沈柒也會被移出宮外嚴加看管,很多計劃將難以實施。
“皇帝的態度,纔是關鍵。”蕭絕緩緩道,“太後提議,皇帝未必會立刻同意。他需要權衡朝局、北疆反應,還有……沈柒本人的價值。”他看向烏木,“把我們得到的關於太後母族別莊‘藏匿要物或人’的情報,用最隱秘的方式,透一點給趙德全。”
烏木一驚:“給皇帝?這會不會……”
“皇帝多疑,且對太後早有不滿。這份情報真偽難辨,但足以讓他心生猜忌,延緩對賜婚的決斷。”蕭絕道,“同時,讓我們在京中的人散播訊息,就說北疆世子與永樂縣主早有情愫,曾在禦花園‘偶遇’相談甚歡……要傳得似真似假,曖昧不清。”
烏木恍然。這是要把“賜婚”從太後的政治算計,扭轉為一段“兩情相悅”的風月佳話!如果民間和部分朝臣先有了這種印象,皇帝賜婚時就不得不考慮“成全美事”的輿論,而非完全淪為太後打壓的工具。而且,“早有情愫”的說法,也能為日後沈柒與蕭絕的任何接觸提供一層掩護。
“那三日後醉仙樓之約?”烏木問。
“去。”蕭絕斬釘截鐵,“留‘金菊’為信。另外,準備一份‘回禮’。”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張字條,摺好遞給烏木,“把這個,混在給胡匠的‘橫財’裏。要讓他覺得,這是‘寶藏’原主人留下的、無關緊要的廢紙。”
烏木接過字條,隻見上麵寫著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東風已至,可擇枯木而棲。”落款處畫了一枚極簡的蟬形圖案。
這又是一步暗棋。若胡匠真的貪財上交“寶藏”,這張字條很可能落入太後手中。太後會如何解讀?“東風”指誰?“枯木”又指誰?蟬形圖案是否會讓她聯想到那枚玉蟬?這足以讓她疑神疑鬼,懷疑手下匠人甚至其他宮人已被策反。
“屬下立刻去辦。”烏木領命退出。
蕭絕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院中在秋風中搖曳的殘菊。沈柒……你我皆在懸崖邊行走。這盤棋,下一步或許就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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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賜婚的訊息,是在早膳後由秋紋“無意”間說漏嘴的。她一邊為沈柒佈菜,一邊用羨慕的語氣道:“奴婢今早去內務府領份例,聽那邊的公公們閑聊,說太後娘娘憐惜縣主,正在為縣主籌謀一樁極好的婚事呢,對方身份貴重,與縣主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柒執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粥:“哦?是哪家公子?”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隻聽說,是位了不得的貴人。”秋紋偷眼觀察沈柒的神色,卻隻見一片沉靜的淡漠,彷彿事不關己。
嚴嬤嬤和柳氏侍立一旁,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太後動作太快了!
早膳畢,沈柒照常去小佛堂誦經。嚴嬤嬤尋機低聲道:“縣主,賜婚之事,隻怕是真的。太後這是要將您徹底擠出宮去!”
“我知道。”沈柒跪在蒲團上,手中念珠一顆顆撚過,“所以,我們沒時間了。”
“蕭世子那邊……”
“他若夠聰明,現在應該已經開始動作了。”沈柒睜開眼,目光落在佛前那尊白玉觀音上,“我們要做的,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縣主有何打算?”
沈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瓷瓶,遞給嚴嬤嬤:“將這瓶裏的香粉,每日少量,摻入我寢殿的熏香爐中。記住,要與其他香料混合均勻,不易察覺。”
嚴嬤嬤接過瓷瓶,開啟聞了聞,是一種極淡雅、略帶藥味的異香:“這是……”
“此香名為‘夢引’,單獨點燃無害,但若與檀香、沉香等常見禮佛香長時間混合熏染,會令人精神漸衰,多夢心悸。”沈柒語氣平靜,“從今日起,我會‘病勢反複’,夜間驚悸難眠,白日精神恍惚。”
嚴嬤嬤手一抖:“縣主!您這是要……”
“苦肉計。”沈柒淡淡道,“一個病入膏肓、神思不屬的縣主,如何能承擔起和親北疆的重任?太後若強行賜婚,便是逼我去死。皇帝就算不顧我的死活,也要考慮天下人的議論——逼死先帝遺孤,絕非仁君所為。”
她要用自己的“病”,來拖延甚至破壞這樁婚事!同時,“夢引”之香的氣息特殊,若蕭絕的人足夠敏銳,或許能察覺並意識到這是她在傳遞“被困、需助”的訊號。
“另外,”沈柒繼續道,“讓柳氏想辦法,將後苑枯井‘可能通向冷宮廢苑’的訊息,‘無意’透露給秋紋。說得越神秘越好。”
嚴嬤嬤不解:“冷宮廢苑?那不是……”
“那是先帝時一處禁地,傳聞有妃嬪冤死,不太平。”沈柒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太後若聽說密道可能通向那裏,會怎麽想?她會懷疑,我是否想借密道與冷宮中的什麽‘人’或‘物’聯係。這會吸引她更多的注意力和人力去探查冷宮,進一步分散對熙和宮內部的監控。”
一環扣一環,每一步都在將太後的力量引向錯誤的方向,同時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
“那枚玉蟬……”嚴嬤嬤想起被調換的仿品。
“仿品應該已經回到原處了。”沈柒道,“讓秋紋‘再次發現’它。不過這次,要讓她覺得,是我在匆忙中不慎遺落。然後,看她會怎麽做。”
如果秋紋將仿品玉蟬再次上交,說明太後尚未懷疑玉蟬真偽,計劃繼續。如果秋紋按兵不動,或者有別的舉動,則說明太後可能起了疑心,需要調整策略。
嚴嬤嬤一一記下,心中震撼於沈柒算無遺策的冷靜與狠決。對自己也如此狠。
當日午後,沈柒果然“病勢反複”,傳了太醫。太醫診脈後,說是“憂思過度,心脈不穩,邪氣內侵”,開了安神鎮驚的方子。訊息傳到慈寧宮,太後隻是冷笑:“裝病?哀家看她能裝到幾時。”
然而,緊接著傳來的另一個訊息,卻讓太後皺起了眉頭——熙和宮後苑監工的胡匠,在挖掘時“意外”挖到了一個密封的陶罐,裏麵竟然有數十件金銀珠寶和幾件古玉,價值不菲!胡匠本想私藏,卻被同伴發現,爭執起來,驚動了內務府的人。如今東西已被扣下,胡匠等人也被暫時看管。
“挖到寶藏?”太後眼神銳利,“怎麽偏偏在熙和宮挖到?還是前朝妃嬪的私藏?”她直覺不對勁,“給哀家徹查那些東西的來曆!還有,胡匠等人,分開審問,一個字都不許漏!”
“是。”劉嬤嬤應道,又稟報,“還有一事,秋紋報說,沈縣主病情加重,太醫說是憂思驚悸所致。另外……她在沈柒的妝盒底層,又發現了那枚青玉蟬,似乎是沈柒匆忙間遺落的。”
太後接過劉嬤嬤遞上的玉蟬(仿品),仔細檢視,與她懷中真品幾乎一模一樣。“她又‘丟’了?”太後冷笑,“是真丟,還是故意讓秋紋找到?”她將仿品扔在桌上,“繼續盯著。哀家倒要看看,她這病,能‘憂思’出什麽花樣!”
風暴在各方推動下,越發猛烈。沈柒病重,熙和宮挖出“前朝寶藏”,賜婚流言在宮中悄悄蔓延,蕭絕在宮外佈局反擊,而皇帝,依舊在養心殿內,聽著趙德全的稟報,目光幽深難測。
“北疆世子與永樂縣主有情?”皇帝輕輕重複這句話,指尖劃過一份剛送來的、關於太後母族別莊的密報,“這京城的風,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看向窗外,秋日晴空高遠,卻彷彿有無形暗流,正在吞噬一切。
(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