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秋月半掩在雲層之後,禦花園內樹影幢幢,風聲過處,枝葉沙沙作響,更添幾分詭秘。
蕭絕一身深灰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避開幾隊例行巡邏的侍衛,借著假山、迴廊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聽雨軒。
聽雨軒是座臨水而建的小巧亭閣,白日裏是賞荷觀雨之處,此刻在朦朧月色下,隻顯出一個寂靜的輪廓。東南角第三根廊柱……蕭絕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位置。那根廊柱緊挨著一叢半枯的芭蕉,位置確實隱蔽。
他屏息凝神,側耳傾聽片刻。除了風聲水聲,隻有遠處隱約的更鼓。沒有埋伏的氣息。他不再猶豫,閃身來到廊柱下,手指輕輕拂過柱礎周圍的青磚。果然,其中一塊磚石有明顯的鬆動感。
他指尖用力,將磚石小心撬起。磚石下是一個淺淺的凹坑,裏麵放著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蕭絕迅速取出,將磚石複原,身形一閃,隱入芭蕉叢後的陰影中。他並未立刻檢視,而是靜靜蟄伏了約一刻鍾,確認周圍再無異常,才悄然離開聽雨軒,按原路返回。
西牆外,烏木早已備好馬車等候。蕭絕躍入車廂,低聲道:“走。”
馬車平穩駛離宮牆範圍,轉入一條僻靜的巷道。車廂內隻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蕭絕這才拆開油紙包。
裏麵是一本薄薄的、藍皮封麵的舊書,封麵上無字。他翻開書頁,裏麵並非經文或典籍,而是一頁頁繪製精細的……京城街巷地圖與建築佈局簡圖!圖中某些地點被硃砂筆做了細微標記,旁邊還有極小的注記。
蕭絕一頁頁翻看,眼神越來越凝重。這些地圖示注的,赫然是慈寧宮在宮外幾處隱秘產業的位置、守衛換班規律,以及幾條秘密傳遞訊息的渠道節點!其中一處標記,甚至指向太後母族在京郊的一處別莊,旁邊小字注著“重兵,疑藏要物或人”。
這絕不是沈柒憑一己之力能蒐集到的情報!如此詳盡且觸及核心,需要長期、深入的偵查和龐大的人脈網路。是誰給她的?顧清明?還是……皇帝?
書的最後一頁,夾著一片風幹的菊花瓣,花瓣上有一個用細針刺出的小孔,位置很特別。蕭絕拿起花瓣對著燈光細看,那小孔排列看似隨意,但若以特定方式解讀……
“是北疆軍中用的簡易密碼。”烏木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需用密碼本對照。世子,我們……”
“回去再說。”蕭絕合上書,小心收好。他心中波濤翻湧。沈柒送出的這份“禮”,分量太重了。這不僅是情報共享,更是一種攤牌和結盟的邀請——她亮出了手中一部分至關重要的底牌,並要求他,用北疆的力量來“解碼”和“回應”。
花瓣上的密碼,就是下一步行動的指令或聯絡方式。
“永濟堂孫掌櫃的案子,有變故嗎?”蕭絕忽然問。
烏木道:“剛得的訊息,顧首輔今日在刑部力排眾議,以‘證據鏈不全,需補充偵查’為由,將孫承案的判決暫緩,發回順天府重審。太後一黨的張侍郎當場反對,但顧首輔拿出了幾份順天府初查時的漏洞文書,據理力爭,最終壓了下去。不過,張侍郎已放話,要上奏彈劾顧首輔‘徇私枉法,拖延重案’。”
蕭絕冷笑:“太後這是鐵了心要斬斷沈柒的臂膀,順便扳倒顧清明。顧清明能暫時頂住,已是極限。”他沉吟片刻,“我們必須加快。花瓣密碼立刻破譯。另外,準備一份‘回禮’。”
“回禮?”烏木疑惑。
“沈柒給了我們慈寧宮外圍的弱點,我們也該給她一些……宮內的‘便利’。”蕭絕眼中閃過銳光,“查清楚,慈寧宮派去熙和宮監工的那幾個‘巧手匠’的底細,尤其是他們的習慣、弱點,以及……最近接觸過什麽人。要快。”
烏木領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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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熙和宮內。
沈柒並未入睡。她坐在內室燈下,手裏握著一枚黑白色的圍棋子,輕輕摩挲。她在等。等秋紋那邊的動靜,也等……宮外的回應。
嚴嬤嬤悄聲進來:“縣主,秋紋半個時辰前悄悄去了後罩房一趟,回來後神色有些興奮,在窗邊寫了張小紙條,塞進了窗欞縫隙。奴婢等她離開後取來看過,上麵寫著‘子時三刻,西角門老槐樹’。”
沈柒嘴角微勾:“她果然‘發現’了假線索,並且急不可耐地報給了慈寧宮。西角門老槐樹……那裏緊挨著雜役房,夜間也有燈火和人聲,確實像個秘密接頭的好地方。”她放下棋子,“太後的人,此刻應該已經在那裏張網以待了吧?”
“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麽,讓這場戲更逼真?”柳氏低聲問。
“不必。”沈柒搖頭,“做得越多,破綻越多。就讓太後的人在西角門空等一夜吧。他們等得越久,越會堅信自己截獲了重要情報,隻是對方臨時取消了行動,從而更加緊盯那條假線。”她頓了頓,“後苑枯井那邊呢?”
“工匠們似乎真的在井壁後發現了空洞,正在小心擴大入口。但進度很慢,說是怕引起塌方。”柳氏道,“秋紋傍晚時,曾試圖接近井邊,被工匠攔住了,說是危險。但她應該看到了挖掘的情況。”
沈柒點點頭。一切都在按照她預想的軌道發展。太後拿到了玉蟬(真),發現了密道痕跡(真假難辨),截獲了聯絡線索(假),正全力圍繞著這些“證據”佈局。而真正的資訊交換,此刻應該已經通過那本無字書,送到了蕭絕手中。
現在,就看蕭絕能否讀懂花瓣密碼,以及……他願意付出多大的代價來回應。
“縣主,”嚴嬤嬤憂心忡忡,“若是北疆世子破解了密碼,但選擇按兵不動,或者……他破解不了呢?”
“那我們就執行第二套方案。”沈柒語氣平靜,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獨自麵對太後。”
她沒有說第二套方案是什麽,但嚴嬤嬤和柳氏都知道,那必定是更加凶險、近乎同歸於盡的道路。
窗外傳來三更鼓響。子時三刻已過。西角門的老槐樹下,想必正上演著一場無聲的失望與猜疑。而聽雨軒的磚石下,此刻應該已經空了。
沈柒吹熄了燈,室內陷入黑暗。隻有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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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晨。
慈寧宮的氣氛有些凝重。劉嬤嬤稟報:“西角門埋伏的人守到天亮,未見任何人出現。秋紋那邊確認,紙條是昨晚在沈柒妝台抽屜的暗格裏‘無意’發現的,藏得很隱蔽,不像故意為之。但……為何沒人接頭?”
太後臉色陰沉:“有兩種可能。一是對方極其謹慎,臨時取消了行動;二是……”她眼中寒光一閃,“那根本就是個假線索!沈柒故意讓秋紋發現,引我們空等,浪費人力,同時放鬆對其他方麵的警惕!”
“那枯井密道和玉蟬……”
“密道痕跡是真的,玉蟬也是真的。”太後撚動佛珠,“這兩樣做不得假。沈柒可能是虛實結合,用真的東西穩住我們,用假的訊息誤導我們。”她站起身,“不能再被她牽著鼻子走了。既然她可能還有別的聯絡方式,那我們就釜底抽薪!”
“娘孃的意思是?”
“今日早朝後,你去見皇帝。”太後緩緩道,“就說哀家近日心神不寧,夢見先帝,提及永樂縣主年歲漸長,久居宮中恐非長久之計。北疆世子人品貴重,尚未婚配,而沈柒乃先帝親封縣主,身份相宜。不如……請陛下做主,賜婚北疆世子與永樂縣主,成就一段佳話,亦安先帝在天之靈。”
劉嬤嬤倒吸一口涼氣:“賜婚?這……陛下會同意嗎?北疆王那邊……”
“皇帝一直想用聯姻籠絡或牽製北疆,這是個現成的理由。至於北疆王……兒子娶個有名無實、母族凋零的先帝遺孤,對他並無壞處,反而能向朝廷示好,他沒有理由強烈反對。”太後冷笑,“最重要的是,一旦賜婚旨意下達,沈柒就成了待嫁的北疆世子妃,按製必須移居宮外別館待嫁,由禮部和內務府共同監管。屆時,她將徹底離開熙和宮,離開她可能經營多年的地盤和密道!而蕭絕,要麽接受這樁婚姻,被沈柒這個‘燙手山芋’拴住;要麽拒絕,那就等於抗旨,朝廷便有理由對他施壓甚至問罪!”
這是一石三鳥的毒計!既將沈柒剝離出宮,又用婚姻捆綁或離間沈柒與蕭絕,更可試探皇帝的真實態度!
劉嬤嬤心悅誠服:“娘娘聖明!奴婢這就去準備。”
太後走到佛龕前,看著那尊慈悲的佛像,低聲道:“沈柒,蕭絕……哀家倒要看看,這樁‘天賜良緣’,你們接是不接。”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佛像鎏金的表麵,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
風暴,終於要從暗處轉嚮明麵,以最堂皇也最殘酷的方式,降臨。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