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午後。
醉仙樓天字三號房臨街,推開窗便能看見西市熙攘的人流。蕭絕獨自坐在窗前,桌上隻擺了一壺清茶,兩碟點心。他已等候了近一個時辰。
門口傳來極輕的三下叩門聲,兩長一短。蕭絕眼神微凝:“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預料中的接頭人,而是一個提著食盒、小二打扮的少年。少年低眉順目,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幾樣精緻小菜,擺盤時,手指似無意地在一碟桂花糕上輕輕一按——最上麵那塊糕點的側麵,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凹陷,形狀像半片菊花瓣。
蕭絕心領神會,擺擺手。少年躬身退出,帶上了門。
他拿起那塊桂花糕,指尖在凹陷處摸索,稍一用力,糕點側麵竟剝開一層薄薄的糖殼,露出裏麵一小卷被蠟封住的紙筒。剝開蠟封,紙上隻有三個字:“胡已卒。”
胡匠死了。
蕭絕眼神驟然冰冷。太後動手了,而且這麽快!胡匠一死,他安插的線就斷了,更重要的是,胡匠“意外”挖到的“寶藏”和那張字條,恐怕已經落回太後手中,而太後必然已察覺有人從中作梗。
他燒掉紙卷,將灰燼碾入茶盞。看來,醉仙樓這個接頭點已經暴露,或者對方判斷風險過高,臨時改變了見麵方式,隻用食盒傳遞了最關鍵的訊息。送信的少年手法老練,應是沈柒在宮外僅存的、最核心的死士。
“胡已卒”……這是警告,也是催促。太後清洗已經開始,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蕭絕將那塊特製的桂花糕吃完,留下了一小錠銀子壓在碟下,銀子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不引人注目的蟬形印記——這是“金菊為信”的回應。
他起身離開。走出醉仙樓時,目光似無意地掃過街對麵幾個看似閑逛的貨郎和路人,其中一人的視線與他有過瞬間的交錯。慈寧宮的眼線,果然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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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太後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她麵前跪著瑟瑟發抖的劉嬤嬤,地上扔著幾件從胡匠處搜出的金銀首飾,還有那張寫著“東風已至,可擇枯木而棲”的字條。
“死了?怎麽死的?”太後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是暴斃。”劉嬤嬤聲音發顫,“分開審問時還好好的,午後送去牢飯,吃完沒多久就口吐白沫,抽搐而亡。仵作初步驗看,像是……中了劇毒。”
“劇毒?誰下的毒?牢飯經誰的手?”太後一掌拍在案上,“查!給哀家徹查!所有接觸過胡匠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是,是……”劉嬤嬤連連叩首,“另外,在胡匠貼身的衣物夾層裏,搜到了這個。”她呈上一枚做工粗糙的銅錢,邊緣有細微的銼痕。
太後接過銅錢,對著光仔細看,銼痕隱約構成一個歪斜的“北”字。北?北疆?還是……指向北方?她猛地想起那張字條上的“東風”和“枯木”。“東風”自東來,“枯木”在北?難道是指……北疆?
蕭絕!太後眼中殺機畢露。一定是他!隻有北疆世子,纔有動機和能力在她眼皮底下搞鬼,試圖策反工匠,製造混亂!
“好一個北疆世子!”太後咬牙切齒,“哀家本想用婚事拴住他,他倒先動起手來了!”她看向劉嬤嬤,“醉仙樓那邊,有什麽發現?”
“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今日午後,確實有個麵生的年輕男子進了天字三號房,獨自坐了近一個時辰,點了壺茶和點心。後來有個小二送食盒進去,不久那人便離開了。我們跟蹤了那小二,發現他繞了幾條巷子後消失了,應該是個老手。進房那男子的畫像已經描摹下來,正在覈對身份,但……很可能也是易容的。”
“廢物!”太後怒道,“繼續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醉仙樓和那個小二揪出來!”她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熙和宮那邊呢?沈柒的病,太醫怎麽說?”
“周院判今日又去診了脈,說是憂思驚懼,心脈受損,兼有邪風入體,需要靜養,切忌再受刺激。”劉嬤嬤低聲道,“秋紋暗中觀察,沈縣主確實精神萎靡,時常走神,夜間偶有驚夢囈語。熏香爐裏的香灰,奴婢也悄悄取了些讓懂行的人驗看,說是幾種安神香料,並無異常。”
沒有異常?太後皺眉。沈柒這病,來得太巧。可週肅安是皇帝的人,醫術高明,性格耿直,應該不會幫她作假。難道真是嚇病的?
“那枚玉蟬呢?”太後問。
“按娘娘吩咐,仿品放回原處後,秋紋次日‘又發現’了,沈縣主似乎很驚慌,立刻收了起來,之後再未見過。”劉嬤嬤道,“秋紋說,沈縣主收玉蟬時,手抖得厲害。”
太後沉吟。沈柒的反應,倒像是真丟了重要東西又被找回的後怕。難道玉蟬真是她的關鍵信物,而之前的“遺失”和“再發現”都是意外?
疑點太多,真真假假,連她都感到有些疲憊和煩躁。北疆世子暗中作梗,沈柒病弱驚惶卻又處處透著蹊蹺,皇帝態度曖昧,顧清明在刑部頂著壓力……這潭水,越來越渾。
“娘娘,”劉嬤嬤小心翼翼道,“賜婚的事,陛下那邊……”
太後深吸一口氣:“明日早朝後,哀家親自去見皇帝。此事,不能再拖了。”
她必須快刀斬亂麻。趁著沈柒“病重”,北疆世子尚未離京,將婚事敲定!隻要旨意一下,許多麻煩就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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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沈柒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周院判剛剛離開,開了新的藥方。嚴嬤嬤送走太醫,回到內室,關緊門。
“周太醫怎麽說?”沈柒聲音有些虛弱,但眼神清明。
“和昨日診斷差不多,隻是加重了安神的藥量。”嚴嬤嬤低聲道,“不過,周太醫臨走前,單獨對老奴說了一句:‘縣主心緒過重,鬱結難舒,長此以往,恐傷根本。有些香,聞多了也未必是好事。’”
沈柒瞳孔微縮。周肅安察覺了“夢引”香!但他沒有揭穿,反而出言提醒……這是善意,還是警告?或者,是皇帝通過他在傳遞某種資訊?
“柳氏呢?”沈柒問。
“剛回來。”柳氏悄聲進門,臉上帶著一絲興奮,“縣主,醉仙樓的訊息傳回來了。信已送到,回信也拿到了。”她將一枚底部帶有蟬印的小銀錠呈上,“這是留在碟下的。另外,送信的人說,接頭人臨時取消見麵,隻傳遞了三個字:‘胡已卒’。”
胡匠死了。沈柒閉上眼。意料之中。太後不會留這種可能泄密的人。蕭絕通過食盒傳信並留下印記,說明醉仙樓接頭點可能已暴露,但基本信任已經建立。胡匠之死,也意味著太後可能已經將部分疑心轉向了蕭絕。
“我們埋在胡匠身上的銅錢和字條,應該起作用了。”柳氏道,“慈寧宮那邊正在大肆清查內務府和工匠相關的人,鬧得雞飛狗跳。”
沈柒點點頭。離間計生效了。太後現在既要查宮外的醉仙樓,又要肅清內部,還要盯著她的“病”和賜婚之事,精力必然分散。
“秋紋那邊有什麽動靜?”沈柒問。
“她今日格外安靜,除了例行匯報,沒做多餘的事。不過,奴婢發現她午後曾偷偷燒了一小片紙,灰燼裏有沒燒盡的‘卒’字。”嚴嬤嬤道。
秋紋也知道了胡匠的死訊,並且立刻銷毀了可能相關的記錄。她果然是太後在熙和宮最核心的眼線。
“後苑枯井呢?”沈柒又問。
“挖掘已經暫停了。聽說在井壁空洞裏發現了更多碎石和朽木,像是曾經有過通道但已坍塌堵塞。工匠們正在評估能否繼續深挖。”柳氏道,“冷宮廢苑那邊的傳言,秋紋似乎已經‘聽說’了,這兩天總有意無意打聽冷宮舊事。”
很好。沈柒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冷靜的算計。所有棋子都已到位,所有線索都指向她預設的方向。太後疑心、憤怒、急於求成;蕭絕反擊、聯絡、蓄勢待發;皇帝旁觀、等待、手握平衡。
而她自己,這個風暴眼中的“病人”,即將迎來最關鍵的一步——直麵太後和皇帝的賜婚之議。
“嚴嬤嬤,”沈柒輕聲道,“將我母親留下的那件‘百鳥朝鳳’緙絲鬥篷找出來。還有,父親那方‘沈’字私印。”
嚴嬤嬤和柳氏俱是一震。那件鬥篷是沈柒母親當年的嫁妝之一,工藝絕世,寓意尊貴,但母親去世後沈柒從未穿過。那方私印更是沈家最後的信物,代表著沈柒作為沈氏嫡女的身份。
“縣主,您這是要……”
“明日,若太後或皇帝召見,”沈柒緩緩坐直身體,蒼白的麵容上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紅暈,那是病態,也是決絕,“我要穿著母親的鬥篷,帶著父親的私印去。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看清楚,我沈柒,不僅是先帝封的永樂縣主,更是為國戰死的沈將軍之女!我的婚事,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擺布的籌碼,更不是用來黨同伐異的工具!”
她要亮出最後的身份與尊嚴,做最後一搏。若皇帝尚有半分顧念舊臣之心,若朝堂還有一絲公議可言,或許……能爭得一線轉機。
夜幕再次降臨,深宮燈火如星。慈寧宮、養心殿、熙和宮、北疆驛館……每一處都有人在黑暗中謀劃、等待、煎熬。
第二幕的終章已然敲響,而第三幕“血色壽宴”的序幕,即將在這無聲的較量與抉擇中,緩緩拉開。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