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青玉蟬是在九月二十三的午後被發現的。
秋紋借著“幫縣主整理佛經”的名義,在熙和宮小佛堂的書架前磨蹭了許久。慈寧宮派來的工匠正在後苑枯井邊叮叮當當地挖掘探查,前殿反倒清靜些。她細長的手指逐一拂過經卷,看似虔誠,實則眼觀六路。
當她的指尖觸到那本《地藏菩薩本願經》的書脊時,感覺有細微的凸起。她心中一動,小心翼翼抽出經卷,翻開——一枚青翠欲滴、雕工絕倫的玉蟬,正靜靜躺在泛黃的紙頁間。
秋紋呼吸一滯,立刻用袖子掩住,飛快地掃視四周。佛堂內隻有她一人,窗外隱約傳來工匠的敲打聲。她強壓住狂跳的心,將玉蟬攥入手心,經書放回原處,若無其事地退出佛堂,直奔自己在熙和宮後院的住處。
關緊房門,她對著光仔細端詳玉蟬。玉質溫潤通透,是上好的和田青玉,蟬翼紋理纖毫畢現,栩栩如生。更特別的是,蟬腹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篆字。秋紋眯著眼辨認了半晌,纔看出那似乎是個“沈”字的變體。
沈!永樂縣主沈柒的沈!
秋紋手心冒汗。這絕不是尋常飾物!玉蟬藏於佛經,雕刻家徽(或標記),分明是傳遞資訊或證明身份的信物!聯想到正在挖掘的“密道”,秋紋幾乎可以肯定——這玉蟬,就是沈柒準備用於密道聯絡或逃亡時的憑證!
她不敢耽擱,立刻尋了個藉口出熙和宮,直奔慈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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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捏著那枚冰涼的玉蟬,對著燭火細細觀看。青玉在光線下流轉著瑩潤的光澤,那個小小的“沈”字雖經變形,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在《地藏經》裏發現的?”太後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是。”秋紋跪在下方,低著頭,“奴婢不敢妄動,原樣取來呈給娘娘。經書是前日慈寧宮賞賜的那批中的一本。”
太後將玉蟬放在掌心把玩,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沈柒……果然留了後手。玉蟬為信,密道為途。她這是隨時準備著,要金蟬脫殼啊。”
劉嬤嬤在一旁低聲道:“娘娘,後苑枯井那邊,工匠挖了快一丈深,在井壁發現了人工修鑿的痕跡,還有幾塊鬆動的磚石,後麵似乎是空的!隻是井壁濕滑,不敢貿然擴大,正在想辦法加固。”
“空的?”太後眼中寒光一閃,“看來,她指的這條‘明路’,未必全是假的。”她站起身,踱了幾步,“好得很。玉蟬、密道痕跡……她越是把這些‘證據’送到哀家麵前,哀家越是要看看,她到底想玩什麽把戲。”
“娘孃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但要更徹底。”太後停步,看向秋紋,“你做得很好。回去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現,一切如常。但要想辦法盯緊沈柒和她身邊那兩個老奴,尤其是她們接觸過的所有物品、去過的所有地方,包括……那口枯井附近。”
“是。”秋紋領命。
“劉嬤嬤,”太後轉向心腹,“加派人手,暗中包圍熙和宮,尤其是後苑。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讓內務府調幾個精通機關的好手過來,協助探查那口井。哀家倒要看看,這條‘密道’到底通向哪裏!”
“那這玉蟬……”劉嬤嬤看向太後手中。
太後摩挲著玉蟬光滑的表麵,忽然笑了:“既然是信物,總要有用武之地。找最好的玉匠,仿造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真的,哀家留著。仿的……放回原處。”
劉嬤嬤瞬間明白了太後的用意——用假玉蟬替換真玉蟬,若沈柒真要用密道,拿著假信物出去,要麽無法與接應者對接,要麽直接落入陷阱!而真玉蟬在手,太後甚至可以派人假冒沈柒,引出她背後的勢力和聯絡網!
“娘娘高明!”劉嬤嬤由衷讚道。
太後將真玉蟬收入懷中錦囊,眼神幽深:“沈柒,你以為哀家會順著你的杆子爬?哀家要讓你知道,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任何詭計,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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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內,沈柒正在窗前修剪那盆金菊。嚴嬤嬤快步進來,低聲道:“縣主,秋紋剛才匆匆出去了一趟,不到半個時辰又回來了,神色有些異樣。後苑枯井邊的工匠,剛剛調來了幾個生麵孔,看著不像普通工匠,倒像……內務府專門負責皇室建築修繕的‘巧手匠’。”
沈柒剪下一枝多餘的側芽,神色淡然:“玉蟬被發現了。太後果然派了高手來探查枯井。”她放下銀剪,“讓柳氏準備一下,今晚‘子時三刻’,‘老地方’。”
嚴嬤嬤心頭一緊:“縣主,現在慈寧宮盯得這麽緊,還要聯絡……”
“正因為他們盯得緊,纔要動。”沈柒拿起布巾擦拭手指,“太後以為拿到了玉蟬,掌握了密道線索,現在必然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枯井和如何‘甕中捉鱉’上。這個時候,其他方麵的監視反而可能鬆懈。而且……”她頓了頓,“蕭絕那邊,應該也等急了。”
永濟堂被查已過兩日,蕭絕若真想聯係她,必定在尋找新的渠道。而沈柒也需要知道,宮外的局勢,尤其是孫承業案的進展,以及……蕭絕對後續計劃的打算。
“可是,我們怎麽把訊息送出去?秋紋和冬青盯得緊,後苑又有工匠……”嚴嬤嬤憂心。
沈柒走到妝台前,開啟一個不起眼的小抽屜,取出一支看似普通的銀簪。她擰開簪頭,裏麵是中空的,藏著一卷極細的薄絹。“不用送出去。讓訊息‘自己’被發現。”
嚴嬤嬤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縣主是要用“反間計”!故意留下看似機密的線索,讓秋紋或冬青“意外”截獲,而這條線索指向的聯絡時間和地點,卻是假的!這樣既能誤導太後,又能通過秋紋的反應,判斷慈寧宮掌握了多少資訊,甚至可能誘使對方暴露更多佈置。
“那真正的聯絡……”嚴嬤嬤壓低聲音。
“真正的聯絡,不靠人,靠物。”沈柒將薄絹展開,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她看了一遍,然後將薄絹湊近燭火,看著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明日午時,禦花園東南角‘聽雨軒’的第三根廊柱下,會有一塊鬆動的磚石。磚石下,有我需要的東西。”
嚴嬤嬤睜大眼睛:“禦花園?那裏人來人往……”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聽雨軒平日少有人去,又是開放區域,慈寧宮的眼線反而不易長時間蹲守。而且,磚石傳遞,無需人員直接接觸。”沈柒將灰燼掃入香爐,“蕭絕若真有能耐,自然會找到辦法把東西放進去。若找不到……那這盟友,不要也罷。”
這既是考驗,也是最後的試探。若蕭絕能突破太後重重封鎖,將資訊或物品準確送達指定地點,說明他手中的力量和決心都足夠;若不能,沈柒也必須做好獨自麵對太後狂風暴雨的準備。
“那我們現在……”
“等。”沈柒望向窗外暮色,“等秋紋‘發現’我們想讓她發現的‘線索’,等太後做出反應,等明日的聽雨軒……是否有驚喜。”
夜色漸濃,熙和宮燈火如豆。後苑枯井旁的工匠挑燈夜戰,叮當聲斷續傳來。秋紋和冬青的影子在窗紙上晃動,不知在忙碌什麽。而沈柒,這個處於風暴眼的縣主,卻異常平靜地坐在燈下,翻閱著一卷《戰國策》。
平靜之下,暗流已激蕩至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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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驛館。
烏木帶回的訊息讓蕭絕眉頭深鎖:“永濟堂孫掌櫃的案子,刑部侍郎張簡之堅持要判斬立決,顧首輔暫時壓著,但壓力很大。慈寧宮以‘檢修宮殿’為名,派了大量人手進入熙和宮,重點在後苑一口枯井。我們的人還探到,太後似乎得到了某件‘信物’,正在秘密仿造。”
“信物?”蕭絕抬眼,“什麽信物?”
“不清楚,但可能與沈縣主有關。另外,”烏木聲音更低,“我們嚐試聯係沈縣主的幾條渠道都已被掐斷。但今日傍晚,我們在禦花園附近潛伏的眼線,發現一個形跡可疑的小太監,在聽雨軒附近轉悠了許久,最後似乎……在廊柱下動了手腳。”
蕭絕眼神一凝:“聽雨軒?具體位置?”
“東南角,第三根廊柱。”
蕭絕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禦花園聽雨軒的位置。那裏靠近西六宮,相對僻靜,但並非完全無人。“太後的人?”
“不像。那小太監麵生,且行動鬼祟,不似正常當值。我們的人沒敢跟太近,怕暴露。”
蕭絕沉吟。不是太後的人,又不是他的人……那會是誰?顧清明?皇帝?還是……沈柒另有安排?
“今晚子時,我要去一趟聽雨軒。”蕭絕忽然道。
烏木一驚:“世子!太危險了!禦花園夜間雖無閑雜人等,但必有侍衛巡邏。而且若是陷阱……”
“若是陷阱,我更要去。”蕭絕語氣平靜,“沈柒在宮中孤立無援,若這真是她傳遞出的訊號,必是到了緊要關頭。若這是陷阱……我也要知道,是誰設的局,目的為何。”他看向烏木,“你安排接應,子時兩刻,在禦花園西牆外等我。”
“世子!”烏木還想勸阻。
蕭絕擺手止住他:“我意已決。有些棋,必須親自去下,才能知道輸贏。”
他望向皇宮方向,那裏燈火璀璨,卻彷彿蟄伏著無數噬人的陰影。沈柒,你究竟在下一盤怎樣的棋?那聽雨軒廊柱下的東西,會是破局的關鍵,還是致命毒餌?
子時的更鼓,似乎已在耳邊隱隱敲響。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