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賜宴設在臨湖的晴芳閣。時值秋末,湖麵殘荷寥落,平添幾分蕭瑟。閣內卻溫暖如春,地龍燒得旺,紫銅熏籠裏飄出淡雅的龍涎香。
顧清明應召而來,身著二品文官仙鶴補服,頭戴烏紗,麵容清臒,神色一如既往的端肅平靜。他向端坐主位的太後行叩拜大禮:“臣顧清明,恭請太後娘娘聖安。”
“顧首輔不必多禮,賜座。”太後笑容溫煦,抬手示意,“哀家知道首輔忙於朝政,難得閑暇。今日略備薄酒,一是體念首輔辛勞,二來,也是有些瑣事,想聽聽首輔的高見。”
“臣惶恐。為陛下、為朝廷效力,是臣本分。”顧清明依言在右下首落座,身姿筆挺,目光微垂,禮節周全卻透著疏離。
宴席菜品精緻,但兩人都無心飲食。幾輪寒暄客套後,太後狀似不經意地提起:“說起來,昨日順天府查了城西一家叫‘永濟堂’的藥鋪,搜出些違禁藥材。按說這等小事,本不該驚動哀家,但底下人報上來,說那藥鋪掌櫃似乎有些來曆,牽扯到些陳年舊事。首輔主管刑部,可知此事?”
顧清明執箸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夾起一片筍尖:“回娘娘,順天府昨日確有呈報。藥鋪掌櫃孫承業,涉嫌私購管控藥材,依律當流徙三千裏。此案證據確鑿,已按程式移交刑部複核。”他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一樁最普通的案件,“至於陳年舊事……臣覈查過卷宗,孫承業原籍北直隸,曾在邊軍服役,後因傷退役,在京經營藥鋪二十餘載,並無其他案底。”
“哦?邊軍出身?”太後挑眉,“那可巧了。哀家聽說,已故的沈老將軍,當年也曾鎮守北疆。這孫承業,會不會與沈家有些淵源?”
話鋒直指沈柒!顧清明心中雪亮,太後這是在試探他與沈柒是否通過孫承業有牽連。
“娘娘明鑒。”顧清明放下銀箸,拱手道,“沈老將軍為國捐軀多年,舊部星散。孫承業是否曾隸屬沈將軍麾下,年代久遠,檔案不全,已難確考。即便曾是舊部,亦不能因其一人之過,而牽連已故忠良之後。”他抬眼,目光平靜卻堅定,“況且,永樂縣主深居宮中,恪守本分,與宮外藥鋪掌櫃有無關聯,自有宮規和內務府覈查。刑部辦案,隻論律法證據,不論虛無揣測。”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撇清了沈柒與孫承業的直接關聯(即便有,也屬難查的“舊部”關係),又強調了依法辦案的原則,更隱隱點出太後以宮規內務之事幹涉刑部,有越俎代庖之嫌。
太後眼底掠過一絲陰霾,臉上笑容卻不變:“首輔說得是。哀家也隻是隨口一問,畢竟涉及先帝親封的縣主,總要多幾分謹慎。”她話鋒一轉,“不過,哀家還聽說,那藥鋪裏搜出的金瘡藥,配方精良,非普通民間所有。首輔不覺得蹊蹺嗎?一個邊軍退役的老兵,哪來這等手藝和門路弄到軍中藥材?”
顧清明神色不變:“娘娘有所不知。軍中傷藥配方並非絕密,不少老兵退役後,憑借在軍中學得的手藝,配製傷藥售賣或自用,也是常事。至於藥材來源……京城黑市暗流湧動,管控藥材私下流通,雖為律法所禁,卻屢禁不止。順天府已循此線追查,相信不日會有結果。”
他將問題推回給具體辦案的順天府和可能存在的黑市,再次避免了直接回答“是否與沈柒或宮中勢力有關”。
太後凝視顧清明片刻,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顧首輔果然是國之棟梁,事事以律法為據,以朝廷為重。哀家佩服。”她舉起酒盞,“這一杯,敬首輔公忠體國。”
顧清明舉盞相應:“臣不敢當。惟願陛下聖體安康,朝局安穩。”
宴席在看似和諧實則暗藏機鋒的氣氛中繼續。太後又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朝政話題,顧清明一一謹慎作答。半個時辰後,顧清明以“部中尚有公務”為由告退。太後沒有挽留,命劉嬤嬤親自送至閣外。
看著顧清明挺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太後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
“好個顧清明,滑不溜手。”她冷冷道,“句句依法依規,字字撇清關係。但他越是這樣,哀家越肯定,他與沈柒之間,必有默契!”
劉嬤嬤低聲道:“娘娘,那我們接下來……”
“他不是說要依法辦案嗎?”太後嘴角勾起一絲冷意,“那就讓他‘依法’去辦。傳話給刑部侍郎張簡之(太後一黨),讓他盯著孫承業的案子,務必‘從嚴從快’,判個斬立決!看顧清明攔是不攔!”
若顧清明攔,便是包庇罪犯,坐實與沈柒勢力勾結;若不攔,孫承業一死,沈柒在宮外的這條重要臂膀就徹底斷了,而且會讓其他潛在的支援者寒心。
“另外,”太後起身,走到窗前,“熙和宮那邊,庫房的‘發現’,怎麽樣了?”
劉嬤嬤忙道:“秋紋昨夜設法弄到了那幾封‘遺信’的抄本,已呈上來。信中確實提到了西苑舊居的‘夾壁’和‘應急之途’,但語焉不詳。奴婢已派人暗中探查熙和宮建築圖紙,並讓內務府的老師傅去‘檢修’牆體,尋找可能存在的密道入口。”
“很好。”太後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沈柒想用這幾封舊信引哀家去追一條死路,哀家偏要將計就計。大張旗鼓地去‘找’密道,把熙和宮翻個底朝天!動靜越大越好!”
劉嬤嬤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娘娘英明!如此一來,沈縣主必會以為我們中計,將注意力都放在密道上,反而會放鬆其他方麵的警惕。而我們正好藉此機會……”
“徹底清查熙和宮所有物品、所有人!”太後語氣森然,“每一件擺設,每一本書,每一個宮女太監的底細,都給哀家查清楚!尤其是那個柳氏和嚴嬤嬤!還有,沈柒本人每日飲食、用藥、接觸之物,全部記錄在案!”
她要借“尋找密道”這個幌子,對熙和宮進行一次徹徹底底的清洗和監控,讓沈柒真正變成籠中鳥、甕中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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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沈柒很快得知了太後宴請顧清明、以及慈寧宮派人開始“檢修”熙和宮牆體的訊息。
“太後果然上鉤了。”柳氏低聲道,“秋紋這兩日總在庫房附近轉悠,還向內務府討要了當年西苑的建築圖紙。現在,慈寧宮派來的工匠已經在前殿東牆敲敲打打了。”
沈柒坐在窗邊,手裏拿著一卷書,神色平靜:“讓他們敲。敲得越響越好。”她頓了頓,“顧首輔那邊……可有受到為難?”
“暫時沒有。但奴婢聽說,刑部侍郎張簡之突然對永濟堂的案子格外‘熱心’,主張重判。”柳氏憂心道,“孫掌櫃怕是……”
沈柒沉默片刻。孫承業是母親留下的老人,忠心耿耿。她不能讓他因自己而死。
“讓老鄭頭(管庫太監)‘不小心’說漏嘴,”沈柒忽然道,“就說他多年前聽先帝時的老太監提過,西苑的密道入口,好像不在牆體,而是在……後苑那口枯井的井壁。”
柳氏眼睛一亮:“縣主是想……”
“既然太後要找密道,我們就給她指一條‘明路’。”沈柒放下書卷,“枯井位置偏僻,挖掘探查需要時間,動靜也會更大。而且,井壁濕滑危險,工匠們必會小心翼翼,進度緩慢。這能為我們多爭取幾天時間。”
更重要的是,將太後的注意力引向後苑枯井,前殿和主殿附近的搜查壓力就會減輕,有些事才方便做。
“另外,”沈柒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青玉雕成的蟬形佩飾,遞給柳氏,“想辦法,將這個混在慈寧宮賞賜的那些佛經裏,讓秋紋或冬青‘意外’發現。”
柳氏接過玉蟬,入手溫潤,雕工精細,蟬翼薄如真物。“這是……”
“金蟬脫殼,置之死地而後生。”沈柒輕聲道,“太後不是懷疑我有密道、有底牌嗎?我就讓她‘找到’一點似是而非的證據。這玉蟬是我母親遺物,但宮中無人知曉。秋紋發現後,必會當成重要線索呈報太後。太後會怎麽想?她會認為這是我準備在萬不得已時,用來通過密道傳遞訊號或身份的信物。”
柳氏明白了。這又是一重疑陣!讓太後以為掌握了關鍵證據(玉蟬),從而更加確信密道的存在,並圍繞著這枚玉蟬和根本不存在的密道製定計劃、調動資源。而沈柒真正的後手和行動,卻可以隱藏在太後視線之外。
“縣主,蕭世子那邊……”柳氏遲疑道,“永濟堂出事,我們的聯絡已斷。他若想聯係您,恐怕更難了。”
沈柒望向北方,目光悠遠:“他會找到辦法的。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她沒說完,但言下之意明顯——若蕭絕無法突破太後封鎖重新建立聯係,那他也不配做她的盟友。
棋局至此,雙方都已亮出部分底牌,也佈下了更多迷霧。太後以勢壓人,全麵圍剿;沈柒以巧破力,步步設陷。顧清明在朝堂上艱難周旋,蕭絕在宮外虎視眈眈。
而皇帝,那個始終隱在幕後的最高執棋者,至今態度曖昧不明。他拿走了寶華殿的蒲團,卻無進一步動作;他默許太後對沈柒的逼迫,卻又在關鍵時刻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風暴的中心,看似是熙和宮那堵正在被敲打的牆,實則是整個宮廷權力格局的角力。每個人都在賭,賭對方的判斷,賭自己的後手,賭那瞬息萬變的……帝王之心。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