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濟堂藥鋪在城西榆林巷開了二十三年，門臉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額已有些斑駁。掌櫃孫承業是個麵容和善、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平日總是笑嗬嗬地坐在櫃台後撥算盤，對街坊鄰裏客氣周到。誰也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藥鋪老闆，曾是已故沈將軍麾下一名親衛，更不知道他亡妻是沈將軍府的家生婢女，與如今深宮中的永樂縣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九月二十二，午時剛過，永濟堂裏隻有兩個抓藥的客人。夥計在後院煎藥，孫承業正低頭核對賬本，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雜遝的腳步聲。
他抬頭，隻見七八個穿著順天府衙役服色、腰佩刀劍的官差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個麵生的班頭，眼神銳利地掃視店內。
“掌櫃的，可是姓孫？”班頭開口，語氣還算客氣，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孫承業心中一驚，麵上卻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從櫃台後繞出來拱手：“正是小人。各位差爺，不知駕臨小店，有何貴幹？”
“奉上命，搜查疑犯。”班頭亮出一塊腰牌，卻不是順天府的，而是……內務府的！“有人舉報，你這裏近日收留了身份不明、身上帶傷的可疑之人。咱們也是例行公事，還請孫掌櫃行個方便。”
內務府！孫承業心頭劇震。慈寧宮的手，竟然伸得這麽快、這麽直接！他瞬間明白，藥鋪暴露了，太後開始清剿沈柒在宮外的勢力了！
“差爺說笑了，”孫承業強自鎮定，賠笑道，“小本經營，一向奉公守法，怎敢收留可疑之人？定是有人誣告……”
“是不是誣告，搜過便知。”班頭不再廢話，一揮手，“搜！前後院，庫房，地窖，一處都不許漏！”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散開。抓藥的客人嚇得趕緊溜走，街坊鄰裏遠遠圍觀，議論紛紛。孫承業站在櫃台旁，看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藥材櫃和桌椅，手心滲出冷汗，腦中飛快思索：永濟堂是明麵上的聯絡點，確實藏著一些隱秘信件和少量備用銀錢，但最重要的東西和人員都不在這裏。可是，如果對方鐵了心要找出點什麽……
“頭兒！後院有發現！”一個衙役匆匆跑來，手裏捧著一個沾著泥土的陶罐。
班頭接過，開啟罐口，裏麵是半罐黑乎乎的藥膏，氣味刺鼻。他沾了一點在指尖撚開，又聞了聞，臉色一沉：“金瘡藥，還是上等貨。孫掌櫃，你一個開藥鋪的，在後院埋這個做什麽？”
孫承業心頭一緊。這罐藥膏是他前幾日剛配好、準備交給聯絡人的一批中的備用，因臨時有事沒來得及送出，暫時埋在院角。沒想到……
“差爺，這是小店自製的傷藥，備著給街坊應急用的。埋在地下是為防潮，藥性更持久。”他努力讓聲音平穩。
“哦？自製傷藥？”班頭冷笑，“那這藥膏裏，怎麽會有‘血竭’和‘三七’這種軍中常用、市麵管控的藥材？你這藥鋪，有官府特批的采買文書嗎？”
孫承業啞口無言。血竭和三七確實是管控藥材，他通過特殊渠道弄來，本是為沈柒可能的需要準備的，自然沒有明麵文書。
“帶走！”班頭喝道，“藥鋪查封，所有人帶回衙門細審！”
孫承業被兩個衙役扭住胳膊，他沒有掙紮，隻是深深看了一眼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店鋪，又望向皇宮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永濟堂被查的訊息，在當天傍晚就傳遍了京城相關勢力的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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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
劉嬤嬤向太後稟報搜查結果：“……搜出違禁藥材和大量自製金瘡藥，已將那孫掌櫃收押。順天府連夜審訊，但那姓孫的嘴硬，隻說是祖傳方子，為街坊配藥，其他一概不知。問他與宮中何人有關聯，更是咬死不認。”
太後麵無表情地聽著，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永濟堂肯定有問題。那些金瘡藥的成色和配方，不是普通民間藥鋪能有的。他背後一定有人。”她頓了頓，“沈柒今日在宮中，有何反應？”
“熙和宮一切如常。沈縣主整日在屋內抄經，未曾出門。秋紋和冬青仔細觀察，未發現任何異常情緒或舉動。隻是……”劉嬤嬤遲疑，“午膳後，沈縣主讓柳氏去小庫房取了些舊年布料，說是想做幾個新的經書套子。柳氏去了約半個時辰纔回。”
“半個時辰？”太後眼神一凝，“取些布料需要這麽久？庫房裏有什麽？”
“秋紋悄悄跟去看過，庫房就在熙和宮後殿，裏麵堆的多是陳舊器物和布匹箱籠。柳氏確實在翻找布料，還跟管庫的老太監說了幾句話，內容無非是縣主需要什麽顏色質地。時間久些，許是布料壓在下麵不好找。”
太後卻不這麽想。沈柒明知身邊有眼線，卻讓心腹離開視線半個時辰，絕不會隻是為了幾塊布料。庫房裏一定有別的東西，或者……庫房有暗道？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熙和宮是先帝晚年寵妃的舊居，據說當年那位妃子曾暗中修過一條應急密道，但先帝去後，那妃子很快也病逝，密道是否真實存在、位置何在，已成謎團。若沈柒真的發現了密道……
“加派人手，盯緊熙和宮所有出入口，包括屋頂、牆根！”太後冷聲道，“還有，那個管庫的老太監，給哀家仔細查查底細！”
“是。”劉嬤嬤應下，又道，“娘娘，永濟堂被查，北疆驛館那邊似乎有些動靜。我們的人發現，烏木午後出過一趟門，在茶樓坐了近一個時辰，像是在等人，但最終沒人去見他。”
太後冷笑：“蕭絕這是坐不住了。永濟堂這條線一斷，沈柒在宮外就少了一隻眼睛。他要麽是想重新建立聯係，要麽……是在試探哀家的反應。”她思索片刻，“傳話給顧清明，就說哀家體念他操勞國事，明日賜宴慰勞，請他務必賞光。”
劉嬤嬤一怔：“娘娘，顧首輔向來與咱們……”
“正是因為他向來與慈寧宮保持距離，哀家纔要請他。”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永濟堂被查，違禁藥材的事可大可小。顧清明主管刑部，過問此案名正言順。哀家倒要看看，這位以剛正聞名的首輔大人，是會秉公辦理，還是……暗中維護某些人。”
如果顧清明維護孫掌櫃，甚至試圖幹預案件，那就說明他與沈柒背後勢力有牽連，至少是知情者。這將是扳倒這位皇帝心腹重臣的絕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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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沈柒確實在抄經。一筆一劃，工整虔誠，彷彿外界一切風雨都與她無關。隻有當柳氏將晚膳端進內室，屏退左右後，她才放下筆，抬眼看向柳氏。
柳氏低聲快速稟報：“永濟堂被查，孫掌櫃被捕。我們的人看到，搜查的衙役裏有內務府的人，是慈寧宮指使無疑。孫掌櫃不會吐露任何事，但藥鋪暴露，我們在宮外的這條線……斷了。”
沈柒靜默片刻，眼神深不見底：“孫叔知道該怎麽做。慈寧宮查不到關鍵，最多以違禁藥材問罪，判個流放。我們的人會在路上設法營救。”她頓了頓，“庫房裏的東西，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按您的吩咐，那幾封舊信和地圖，已經移走。老鄭頭（管庫太監）也打點好了，他會守口如瓶。”柳氏聲音更低，“隻是縣主，秋紋似乎對庫房起了疑心，今日奴婢出來後，她藉口找東西，也進去轉了一圈。”
沈柒並不意外。太後派來的人，自然不會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讓她查。庫房裏的‘東西’，本來就是要讓她‘發現’的。”
柳氏一愣：“縣主，您是說……”
“永濟堂暴露，太後必會懷疑我有其他暗道或藏匿點。與其讓她漫無目的地搜查，不如給她一點‘甜頭’。”沈柒走到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庫房東北角那口舊箱子底層的暗格，你不是放了幾封‘先母遺信’嗎？信裏寫些什麽，你還記得吧？”
柳氏恍然。那幾封信是沈柒母親早年的手書，內容多是家常，但其中一封，隱約提到了“西苑舊居”（熙和宮原名）的“夾壁可能需修繕”，另一封則感慨“當年應急之途恐已荒廢”。信本身無大礙，但若被太後看到，必會認定熙和宮確有密道，從而將大量精力和人手投入到尋找一條可能根本不存在、或早已封死的密道上。
“聲東擊西，金蟬脫殼。”沈柒輕聲道，“太後以為抓住了我的尾巴，其實那不過是我想讓她抓住的。”
“可萬一她真找到了密道……”嚴嬤嬤憂心忡忡。
“就算有密道，也不是現在用的。”沈柒搖頭，“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太後相信，我已被逼到牆角，隻能靠這些陳舊遺物和可能存在的密道自保。這樣，她才會稍微放鬆警惕，而把更多注意力轉移到……別的方向。”
比如，顧清明。太後明日宴請顧首輔，用意再明顯不過。這是一石二鳥之計，既試探顧清明，也可能借機發難。
“我們的人，能遞訊息給顧府嗎？”沈柒問。
柳氏搖頭：“慈寧宮盯得太緊，我們最後的隱秘渠道也斷了。而且……就算能遞，此刻聯係顧首輔，風險太大，反而可能坐實他的嫌疑。”
沈柒沉默。柳氏說得對。現在隻能靠顧清明自己應對了。以他的精明和立場，應該能化解太後的試探。隻是……太後若鐵了心要對付他，總能找到藉口。
“蕭絕那邊，有訊息嗎？”她轉而問。
“沒有。自上次送回警告後，再無聯係。北疆驛館很安靜。”柳氏道，“但奴婢覺得，蕭世子不會袖手旁觀。永濟堂被查，等於斷了他與您聯係的一條路。他必有動作。”
沈柒望向北疆驛館的方向。蕭絕……你會怎麽做？是繼續靜觀，還是主動入局？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永濟堂的查封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迅速擴散至宮廷每個角落。沈柒失去了宮外的眼睛，太後張開了更大的網，顧清明被推向風口浪尖，而蕭絕，這個始終在暗處觀察的北疆質子，又將如何落子？
棋局至此，已無真正的旁觀者。每個人都在蛛網中掙紮，每個人也都是織網者。
（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