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華殿的住持慧覺大師跪在慈寧宮偏殿冰涼的金磚上，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麵前的地上，扔著兩個尋常的灰色蒲團，正是寶華殿正殿常用的那種。
“哀家再問你一次，”太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今日巳時前後，永樂縣主跪拜用的那個蒲團，現在何處？”
慧覺大師雙手合十，聲音微微發顫：“回稟太後娘娘，今日縣主祈福後，貧僧見那蒲團邊角沾了些……灰塵汙漬，恐有礙觀瞻，便命弟子取去清洗了。方纔劉嬤嬤去尋時，尚未送回。”
“哦？清洗？”太後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哪個弟子取走的？何時送洗？為何此刻還未送回？”
“是、是弟子淨塵取走的。約莫巳時三刻。至於為何未歸……”慧覺大師嚥了口唾沫，“許是……許是漿洗房今日活計多，耽擱了。貧僧已派人去催問。”
劉嬤嬤在一旁冷聲道：“娘娘，奴婢去漿洗房問過，今日並未收到寶華殿送來的蒲團。寶華殿負責漿洗的雜役僧也說，未見淨塵送東西過去。”
慧覺大師臉色一白。
“慧覺，”太後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麵相碰，發出清脆一響，“你在寶華殿修行三十載，哀家一向覺得你是個明白人。今日之事，你若說實話，哀家念你多年清修，或可網開一麵。若再有一字虛言……”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殿內溫度驟降。
慧覺大師伏低身子，額頭觸地：“太後娘娘明鑒！貧僧……貧僧不敢欺瞞！那蒲團……那蒲團並非送去漿洗，而是……而是被淨塵帶出殿後，不見了！”
“不見了？”太後眉梢微挑，“如何不見的？說清楚。”
“今日陛下駕臨，殿內人多忙亂。陛下起駕後，貧僧指揮弟子們收拾整理。淨塵負責收拾蒲團，他抱起縣主用過的那隻時，神色似乎有些異樣，貧僧當時並未在意。後來，淨塵抱著幾個蒲團往後院去，說是先收到庫房，待有空再統一清理。可等到午後，貧僧想起此事，去庫房檢視，卻發現那隻蒲團不在其中！問淨塵，他支支吾吾，說半路遇到一位眼生的侍衛公公，說陛下身邊趙總管有令，要取走那隻蒲團查驗，他便交了出去……”
“趙德全？”太後眼神銳利如刀，“你確定是趙總管的人？”
“淨塵是這麽說的，但……但貧僧後來細想，那侍衛公公麵生得很，且未出示任何令牌信物。貧僧心中不安，又不敢聲張，隻好謊稱送洗……”慧覺大師聲音越來越低。
太後與劉嬤嬤對視一眼。趙德全派人取走蒲團？皇帝果然插手了！而且動作如此之快！
“那個淨塵呢？現在何處？”太後問。
“淨塵……他午後說腹痛，告假回僧舍休息了。貧僧方纔派人去尋，發現……發現他僧舍內空無一人，隨身衣物和度牒都不見了。”慧覺大師聲音發苦，“怕是……跑了。”
跑了！蒲團被神秘侍衛截走，知情的弟子失蹤！這分明是有人搶先一步，抹掉了痕跡！
太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意。好，好得很。皇帝竟如此明目張膽地護著可能存在的線索，甚至不惜在佛門清淨地動手腳。
“慧覺，你管教不嚴，殿內物品遺失，弟子私自離寺，該當何罪？”太後聲音冷了下來。
慧覺大師渾身發抖：“貧僧知罪！求太後娘娘開恩！”
“念你多年苦修，此番失察，罰你閉門思過三月，抄寫《地藏經》百遍，為林美人超度。”太後頓了頓，“至於寶華殿住持之職，暫由副住持代理。你，下去吧。”
慧覺大師如蒙大赦，連連叩首，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太後與劉嬤嬤。劉嬤嬤低聲道：“娘娘，看來陛下已經察覺，並且搶先一步拿走了蒲團。那個淨塵，恐怕也凶多吉少。我們要不要……”
“不必追查淨塵了。”太後打斷她，神色陰沉，“皇帝既然敢做，就不會留活口。我們現在追查，隻會打草驚蛇。”她站起身，踱了幾步，“重點是，蒲團上到底有什麽？是血跡？還是別的什麽？皇帝為什麽要拿走它？是為了保護什麽人，還是……為了掩蓋什麽？”
她忽然停住腳步：“沈柒今日在寶華殿，除了祈福，可還有其他異常舉動？”
劉嬤嬤回想秋紋的匯報：“秋紋說，沈縣主一切如常，隻是陛下駕臨時，她似乎……多看了一眼殿外某個角落。但很快便垂首了，看得不真切。”
“角落？”太後眼神微動，“去查，今日陛下駕臨時，寶華殿內外所有侍衛、太監的名單和位置。尤其是……生麵孔。”
“是。”劉嬤嬤應下，又道，“還有一事，北疆驛館那邊，似乎也有些動靜。我們的人發現，烏木午後曾暗中接觸過幾個市井混混，好像在打聽什麽。”
太後眉頭緊鎖。蕭絕也在查？他查什麽？難道……他也知道了血漬的事？是沈柒告訴他的？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緊。沈柒和蕭絕之間，果然有聯係！而且可能比想象的更深！寶華殿的血漬，西華門的黑衣人，失蹤的蒲團，皇帝的插手，北疆世子的暗中調查……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隱隱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有人在暗中佈局，針對她慈寧宮。而沈柒和蕭絕，很可能都是這局中的棋子，甚至……執棋者之一！
“加派人手，盯死熙和宮和北疆驛館。”太後聲音冰冷，“尤其是沈柒和蕭絕之間任何可能的聯係渠道，給哀家一條一條地挖出來！還有，皇帝那邊……”她頓了頓，“想辦法探一探趙德全的口風，旁敲側擊，問問今日寶華殿是否‘丟了東西’。”
她要確認，皇帝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打算做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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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驛館。
烏木帶回的訊息讓蕭絕陷入沉思。
“寶華殿的蒲團確實不見了，據說是被陛下身邊的總管太監趙德全派人取走。知情的一個小和尚淨塵也失蹤了，生死不明。”烏木低聲道，“我們的人還在寶華殿後牆外的巷子裏，發現了這個。”
他遞上一小塊深藍色的粗布碎片，邊緣有撕裂的痕跡，布料上沾著一點已經發黑的血漬。“布料質地普通，是京城常見的力夫或低等仆役穿用的。血漬與布料粘連處，有少許金創藥粉的痕跡。”
蕭絕接過布片，仔細檢視。金創藥粉……說明受傷者曾自行處理過傷口。能在受傷後迅速弄到金創藥，並且潛入寶華殿藏匿，此人對京城一定相當熟悉，且有基本的反追蹤能力。
“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烏木聲音更低，“我們的人偽裝成更夫，在寶華殿附近幾條巷子暗查，聽到一個早起倒夜香的老人嘀咕，說今晨天矇矇亮時，好像看見一個黑影竄進了‘永濟堂’後巷，但一眨眼就不見了，他還以為是眼花了。”
永濟堂！
蕭絕瞳孔微縮。沈柒用來傳遞方勝的那家藥鋪！黑衣人受傷後潛入寶華殿，又從寶華殿消失，最後可能出現在永濟堂附近……這僅僅是巧合嗎？
還是說，永濟堂本身就是某個秘密聯絡點，甚至……是黑衣人的藏身之所？
如果是後者，那沈柒在這局棋中的角色，就遠比表麵看起來的更深、更危險。她不僅與北疆有聯係，還可能暗中掌控著另一支不為人知的力量。
“永濟堂……查過背景嗎？”蕭絕問。
“表麵是普通藥鋪，掌櫃姓孫，經營二十餘年，口碑尚可。但深查下去發現，孫掌櫃的亡妻，姓沈，是已故沈將軍府的家生奴婢。”烏木抬眼看向蕭絕，“沈將軍，是永樂縣主沈柒的外祖父。”
果然！永濟堂是沈柒母親留下的暗樁！那麽黑衣人會出現在那裏，就絕非偶然了。沈柒手中，果然還握有底牌。
蕭絕緩緩坐直身體。事情越來越有趣了。沈柒看似被困深宮，孤立無援，實則暗中有孃家舊部支援，甚至可能訓練有素的死士（黑衣人）。她今日冒險向他求助，或許不是因為無計可施，而是……在試探他的立場，或者，在尋求某種更緊密的聯盟？
而皇帝搶先拿走蒲團，是在保護沈柒？還是在保護那個黑衣人？皇帝是否也知道沈柒背後的力量？
“世子，我們接下來……”烏木等待指示。
蕭絕沉吟良久，才道：“第一，停止對永濟堂的直接調查，以免打草驚蛇。第二，將我們發現布片和聽到傳聞的事，用最隱晦的方式，透露給慈寧宮的眼線知道。”
烏木一愣：“透露給慈寧宮？那不是……”
“太後現在就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獵豹，我們必須給她一個新的、值得追逐的目標。”蕭絕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讓她去查永濟堂，去猜沈柒的底牌。這樣，她才會暫時忽略其他方向，比如……我們與沈柒之間真正的聯係。”
禍水東引，攪渾池水。唯有如此，他和沈柒才能在這越來越窄的縫隙中，找到喘息和佈局的空間。
“那沈縣主那邊……”烏木問。
“暫時不要聯絡。”蕭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送了經文，我回了警告，彼此心意已明。現在任何多餘的接觸，都可能成為太後的把柄。讓她‘閉戶靜觀’，我們也……靜觀其變。”
隻是，這“靜觀”之下，暗流已洶湧至何種程度，無人能料。
慈寧宮在追查蒲團和永濟堂，皇帝在掩蓋痕跡，蕭絕在禍水東引，而沈柒……那個看似柔弱地閉門不出的縣主，恐怕正在熙和宮的孤燈下，默默推演著棋局下一步的走向。
深秋的夜風穿過宮巷，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寂靜的夜裏，悄然醞釀。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