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柒回到熙和宮時,已是巳時三刻。秋紋和冬青看似恭順地退下,但沈柒知道,她們必會向慈寧宮詳細稟報今日寶華殿所見——尤其是皇帝的出現。
殿門緊閉,隻留嚴嬤嬤與柳氏在側。
沈柒取出那方染血的帕子,小心展開。暗紅色的血漬已經半幹,在素白絹帕上顯得格外刺眼。血點很小,隻有兩三滴,邊緣微微暈開。
“嬤嬤,你仔細看看,這血……有什麽特別?”沈柒低聲道。
嚴嬤嬤湊近,就著窗光仔細辨認,又用手指虛虛比量血漬形狀:“血滴圓潤,落地時似是從不高處滴落,可能是行走間從傷口滲出,滴在蒲團邊緣。顏色暗紅,應是受了傷有一陣子,但未久,不會超過六個時辰。”
“也就是說,可能是昨夜或今日淩晨受的傷。”沈柒沉吟,“寶華殿每日寅時末便有僧人灑掃,若血漬是更早留下的,應該已被清理。”
柳氏倒吸一口涼氣:“縣主是說,那受傷之人,可能今晨還在寶華殿內?甚至……可能見到了陛下?”
“未必是見到陛下,但陛下駕臨時,他很可能就在附近。”沈柒將帕子重新疊好,“此事蹊蹺。若真是西華門那黑衣人,他受傷後潛入寶華殿藏匿,倒也說得通。可陛下今日突然前往……太過巧合。”
嚴嬤嬤臉色發白:“難道陛下與那黑衣人……有所關聯?或者說,黑衣人本就是陛下的人?”
“未必。”沈柒搖頭,“陛下若真派人暗中行事,不會如此輕易暴露行跡。更可能是……陛下得到了某種訊息,知道寶華殿可能有異,故而親臨查探,或者……是為了轉移視線,掩護什麽。”
她想起皇帝今日看她時那深邃難辨的眼神,還有那句“為北疆戰事祈福”。皇帝是在暗示什麽嗎?還是僅僅因為她提到了北疆?
“這帕子不能留。”沈柒將帕子遞給柳氏,“找個穩妥的地方處理掉,不要留下痕跡。”
柳氏接過,遲疑道:“縣主,我們不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嗎?萬一那黑衣人真在寶華殿留下了其他線索……”
“查,但不能我們親自查。”沈柒目光微凝,“寶華殿現在必定已被多方關注。我們一動,反而暴露。但是……有一個人,或許能幫我們確認一些事。”
“誰?”
沈柒沒有回答,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她寫的不是信,而是一小段《金剛經》經文,字跡工整清秀。寫罷,她將紙箋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勝,遞給柳氏:“想辦法,把這個送到北疆驛館,烏木手中。不要經任何宮中渠道,用我們最後那條最隱秘的線——去找城西‘永濟堂’藥鋪的孫掌櫃,他知道該怎麽做。”
嚴嬤嬤和柳氏俱是一驚。永濟堂孫掌櫃,是沈柒母親舊部之後,經營著京城一家不起眼的藥鋪,實則是沈柒母親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絕對可靠的眼線之一。這條線沈柒從未動用過,是最後的底牌。
“縣主,這太冒險了!萬一暴露……”
“太後已經盯死了我,常規渠道早不可用。而這條線,太後應該還不知道。”沈柒語氣堅決,“經文中,我將‘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幾句中的‘無’字,用特殊筆法點了細墨。烏木若細心,當能看出。他看到這個,便會明白我需要他查一件事:今晨寶華殿附近,是否有受傷生麵孔出現,或是否有異常人員調動。”
這是極其隱晦的求助。蕭絕在宮外,且有自己的人手,查起來比沈柒方便得多。而那段被標記的經文,既是在傳遞資訊,也是在表明態度——她仍在局中,且願意繼續某種默契的合作。
“那萬一烏木看不懂,或者蕭世子不願插手呢?”柳氏憂心。
“那就當這方勝從未送出。”沈柒平靜道,“但我覺得,蕭絕會明白。”
因為寶華殿裏,有她為“北疆戰事”祈福的公開表態。更因為,西華門的黑衣人,可能也關係到北疆世子的安危或計劃。
---
慈寧宮。
劉嬤嬤的稟報讓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驟然收緊。
“皇帝去了寶華殿?還特意與沈柒說了話?”太後鳳目微眯,“他可曾靠近那尊新供奉的觀音像?”
“據秋紋回報,陛下在觀音像前停留了片刻,還誇讚玉質古潤。”劉嬤嬤低聲道,“除此之外,並無異常。陛下待了約一刻鍾便起駕了。沈縣主隨後也回了熙和宮。”
“一刻鍾……”太後沉吟,“皇帝日理萬機,為何偏偏今日得閑去寶華殿?還正好遇上沈柒?”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寶華殿今日可還有其他異常?”
“奴婢已派人去查了,暫時沒有回報。不過……有件事有點奇怪。”劉嬤嬤猶豫道,“陛下起駕後,住持法師親自帶人清理了正殿,尤其是……沈縣主跪拜過的蒲團,被單獨收走,說是要清洗。”
太後猛地抬眼:“蒲團?為何單獨清洗?”
“說是沾了灰塵。但秋紋隱約看見,住持拿走蒲團時,神色似乎有些緊張。”
灰塵?緊張?
太後麵色沉了下來。寶華殿每日灑掃,蒲團怎會輕易沾上需要單獨清洗的“灰塵”?除非……那不是灰塵。
“去!立刻把那個蒲團給哀家找來!還有,昨夜和今晨寶華殿所有當值僧人的名錄,全部拿來!”太後聲音透著寒意,“再查,昨夜西華門事發後,是否有受傷之人,在寶華殿附近出現過!”
“是!”劉嬤嬤急匆匆退下。
太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陽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沈柒……皇帝……寶華殿……還有那個失蹤的黑衣人和證物。
這些散落的點,似乎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而這條線,可能正握在那個看似病弱無爭的永樂縣主手中。
“好,好得很。”太後低語,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哀家倒要看看,你這尊‘白玉觀音’,能庇佑你到幾時。”
---
北疆驛館。
烏木在傍晚時分收到了永濟堂孫掌櫃輾轉送來的方勝。開啟看到那段《金剛經》,他初時不解,但很快發現了那幾個被特殊點染的“無”字。
“世子,沈縣主送來這個,是何意?”烏木將方勝呈給蕭絕。
蕭絕接過,目光掃過經文,落在那些細微的墨點上。他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今日宮中,有何特別之事?”
烏木忙將探得的訊息一一稟報:林美人薨逝,皇帝午後突然駕臨寶華殿巧遇沈柒祈福,慈寧宮加強監視等等。
蕭絕指尖輕點那幾個“無”字:“她在寶華殿遇到了事,需要我幫忙查證。而且這件事,可能與‘受傷’或‘異常人員’有關。”他抬眼,“寶華殿今日可有異動?”
“我們的人暫時沒有深入寶華殿內部,但外圍觀察,今日陛下駕臨前後,寶華殿的守衛似乎比平日多了些,而且有生麵孔。另外……”烏木頓了頓,“有眼線回報,今晨天未亮時,曾看到一個黑影從寶華殿後牆翻出,身形似有些踉蹌,很快消失在巷陌中。因為距離遠,不敢確認。”
黑影?踉蹌?
蕭絕眼神一凝。時間、地點、狀態,都與西華門黑衣人高度吻合。
“立刻去查兩件事。”蕭絕迅速下令,“第一,查今日寶華殿內是否有血跡遺留,或是否有僧人異常處理過某物——尤其是蒲團、地磚之類。第二,查那個今晨翻牆的黑影,可能的去向,以及……是否在附近遺落了什麽。”
“是!”烏木領命,又遲疑,“世子,我們如此介入宮中之事,若被慈寧宮察覺……”
“太後早就懷疑我們了,再多一筆也無妨。”蕭絕語氣平靜,“倒是沈柒,她主動遞出這隱晦的求助,說明她已察覺到某種危險,或者……發現了關鍵線索。這條線,我們必須接。”
他走到案前,提筆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行字,摺好遞給烏木:“將這個,用老方法,送到熙和宮。不必經沈柒之手,讓她身邊的人‘偶然’發現即可。”
烏木接過,隻見上麵隻有寥寥數字:“血漬已拭,蒲團已易,風不止,當閉戶靜觀。”
這是在提醒沈柒:血跡的事可能已被察覺,蒲團恐已落入太後之手,風波將起,她應當閉門不出,靜待時機。
蕭絕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沈柒在寶華殿究竟發現了什麽?那血漬是否真與黑衣人有關?太後又掌握了多少?
而皇帝今日的出現,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如果皇帝也知道黑衣人的存在,甚至暗中插手……那這局棋,就比想象中更加複雜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京城各條街巷逐漸安靜,而深宮之內,暗潮卻在夜色掩護下,湧動得愈發激烈。
慈寧宮的人正在瘋狂尋找那個消失的蒲團和可能的血跡證人;蕭絕的人悄然潛入寶華殿外圍探查;而熙和宮中,沈柒在收到蕭絕那句隱晦警告後,默默收起了所有可能引人疑心的物品,隻留那盆禦賜金菊在窗前,靜靜綻放。
一場由幾滴微不足道的血漬引發的暗戰,已然拉開序幕。而這血漬背後牽扯出的,或許是足以顛覆整個棋局的秘密。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