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酉時初刻,鍾粹宮偏殿。
林美人的呼吸終於到了盡頭。那遊絲般的氣息在喉間徘徊許久,最終無聲無息地散了。她枯槁的手還維持著緊握的姿勢,似乎想抓住什麽,卻終究什麽也沒抓住。
守在榻前的太醫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頸脈,跪地叩首:“美人娘娘……薨了。”
宮人跪倒一片,低低的啜泣聲響起。春熙不在,秋杏早亡,曾經也算有過短暫風光的鍾粹宮,此刻竟顯得格外淒清冷寂。隻有嚴嬤嬤(奉命從熙和宮臨時調來協助處理後事)沉默地指揮著宮人準備喪儀所需的白幔、燈燭。
訊息第一時間傳到了慈寧宮。
太後正在用晚膳,聞言放下銀箸,接過劉嬤嬤遞上的濕帕拭了拭嘴角,神色無波:“按宮規,美人位份,喪儀從簡。著內務府妥善辦理便是。”
“是。”劉嬤嬤應道,“那春熙……”
太後瞥了她一眼:“主子去了,貼身宮女悲痛過度,隨主而去,也是常情。做得像樣些。”
劉嬤嬤心領神會,躬身退出。殿內重歸寂靜,太後卻再無食慾。她走到佛龕前,點燃三支線香,插入爐中,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鎏金佛像慈悲的麵容。
“林氏,莫怪哀家心狠。”太後低聲自語,彷彿說給那縷青煙聽,“要怪,就怪你貪心不足,懷了不該懷的心思,碰了不該碰的東西。黃泉路上,與你那未成形的孩兒做個伴吧。”
她撚動佛珠,眼中卻無半分悲憫,隻有深沉的算計。林美人一死,明麵上的線索就算斷了。但暗處的呢?那個黑衣人奪走的證物,沈柒的蠟丸與祈福,蕭絕的靜觀其變……這些碎片,必須盡快清理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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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沈柒得知林美人薨逝的訊息時,正在用晚膳。她執箸的手頓了頓,隨即神色如常地繼續夾菜,隻是吃進口中的粳米飯,忽然失了滋味。
“聽說,是酉時沒的。”嚴嬤嬤低聲道,“去得安靜。春熙……怕是也快了。”
沈柒“嗯”了一聲,放下碗筷。一條人命,在這深宮裏,輕飄飄就如一片落葉。林美人曾經鮮活過,跋扈過,掙紮過,最終無聲無息地湮滅。下一個會是誰?
“慈寧宮派來的兩個宮女,安頓好了?”她問。
“安頓在外間了,一個叫秋紋,一個叫冬青,看著都挺本分老實,話不多。”柳氏道,“但奴婢瞧著,那個秋紋眼神活泛,指東打西時,總不經意往內室方向瞟。”
“盯緊她們,尤其是秋紋。”沈柒起身,“我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按計劃去寶華殿。”
“縣主,您的身子……”嚴嬤嬤擔憂。
“無妨,撐得住。”沈柒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她必須去。林美人之死,意味著太後清洗的開始。她必須趕在太後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之前,走出熙和宮,走到一個更公開、更“安全”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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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驛館。
蕭絕的謝禮和帖子,在傍晚時分遞進了宮中。禮單上的北疆特產藥材,被特意用朱筆圈出,附言“聞聽永樂縣主鳳體違和,此物性溫,或可佐藥調理”。
帖子被直接送到了養心殿。皇帝正批閱奏摺,看到禮單和附言,目光在那句“聞聽永樂縣主鳳體違和”上停留了片刻。
“北疆世子,倒是有心。”皇帝將禮單遞給身旁的大太監趙德全,“按例回賞。至於藥材……既然世子特意提及,就撥一份送到熙和宮,讓太醫看看是否合用。”
“是。”趙德全接過,又道,“陛下,鍾粹宮林美人,酉時薨了。”
皇帝筆尖一頓,墨汁在奏摺上洇開一小團。“知道了。按製辦吧。”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隻是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太後那邊,有什麽說法?”
“太後娘娘說,美人位份,喪儀從簡,已吩咐內務府辦理。”
“嗯。”皇帝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寶華殿那邊,明日可有什麽安排?”
趙德全略一思索:“明日並無大型法事,隻是各宮主子若有心,可自行前往祈福。聽說……熙和宮沈縣主明日打算去供奉一尊白玉觀音,為陛下、太後,還有北疆戰事祈福。”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為北疆戰事祈福?”他重複了一遍,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她倒是有心。明日……朕或許也該去寶華殿上一炷香。”
趙德全會意,躬身道:“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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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晨。
寶華殿位於皇宮西側,遠離東西六宮,莊嚴肅穆,香火不斷。沈柒乘著軟轎,在嚴嬤嬤和柳氏陪同下,抵達殿前廣場。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宮裝,外罩淡青色比甲,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越發顯得弱質纖纖,我見猶憐。
慈寧宮新派來的秋紋和冬青也跟隨在側,低眉順目。
住持法師早已得信,親自迎出。沈柒將裝有白玉觀音的錦盒奉上,聲音輕柔卻清晰:“信女沈柒,蒙天恩庇佑,僥幸病體稍愈。特將先母遺珍、前朝古玉觀音一尊,供奉於寶華殿佛前。惟願以此微誠,上祈陛下聖體安康,太後鳳體康泰,下佑北疆戰事早息,將士平安,國祚永固。”
這番話,說得極為周全漂亮。住持雙手接過,口誦佛號,將觀音像請入正殿,安奉於側位佛龕。沈柒親自上香,跪拜祈福,姿態虔誠。
一切本應平靜無波。然而,就在沈柒起身,準備在殿內稍作遊覽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悠長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連忙跪伏接駕。沈柒心中亦是一震,她沒料到皇帝會親自前來,而且時機如此巧合!
皇帝身著常服,隻帶了趙德全和幾名貼身侍衛,緩步而入。他一眼便看到了跪在人群前列、一身素淨的沈柒。
“平身。”皇帝聲音溫和,“朕今日得閑,想來上一炷香,不想倒巧,遇見了永樂。”
沈柒起身,垂首道:“陛下聖駕親臨,是寶華殿的福分。臣女惶恐。”
皇帝打量著她蒼白卻沉靜的麵容,目光又掃過佛龕中新供奉的白玉觀音。“朕聽說,你病體初愈,便來祈福,還特意為北疆戰事祝禱?”他走到觀音像前,看了看,“此玉溫潤通透,是件古物,你有心了。”
“臣女蒙受皇恩,無以為報,唯有誠心祈福,略盡心意。”沈柒語氣恭謹,“北疆將士為國戍邊,陛下心係戰事,臣女雖深居宮中,亦感念聖心焦勞,故而在佛前略表綿力。”
皇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親自上前敬香。住持陪同在側,講解殿內供奉。沈柒恭敬地退到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然而,她敏銳地感覺到,有兩道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一道來自皇帝身後低眉順目的趙德全,另一道……來自殿外角落,一個穿著普通侍衛服色、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那男子側臉對著殿內,沈柒隻瞥見一個輪廓,卻莫名覺得……有一絲熟悉。
是錯覺嗎?
皇帝上香完畢,並未久留,隻對沈柒溫言道:“你身子剛好,不宜久站勞累,早些回去歇著吧。供奉觀音,心意到了便好。”說罷,便起駕離去。
沈柒恭送聖駕,直到鑾儀遠去,才緩緩直起身。背心竟已滲出薄汗。皇帝今日出現,絕非偶然。是趙德全的安排?還是皇帝自己有心?那句“為北疆戰事祈福”,顯然觸動了他。
還有那個側影熟悉的侍衛……是誰?
“縣主,咱們也回吧?”嚴嬤嬤上前攙扶。
沈柒點頭,轉身欲走,目光不經意掃過觀音像前的蒲團。蒲團邊緣,似乎有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協調的暗色。她腳步微頓,對嚴嬤嬤道:“嬤嬤,我的帕子好像掉在剛才跪拜的地方了。”
嚴嬤嬤會意,走過去,假裝尋找,實則迅速用袖角拂過蒲團邊緣,指尖觸及一點微濕粘膩。她臉色不變,用帕子包住手,撿起沈柒事先悄悄丟下的另一條帕子,回來低聲道:“縣主,找到了。”
沈柒接過帕子,指尖碰到嚴嬤嬤袖中那點微濕,心中一凜。
是血。尚未完全幹涸的血漬。
誰的血?什麽時候沾上的?皇帝來之前?還是之後?
她不動聲色,將帕子收起,對住持行禮告辭,登上軟轎。轎簾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沈柒攤開嚴嬤嬤遞過來的、沾了血漬的帕子一角,那血色暗紅,量極少,若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寶華殿,佛前蒲團,新鮮血漬……
沈柒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那個側影熟悉的侍衛。難道是他?他受傷了?他為什麽會出現在寶華殿?是皇帝的人,還是……
一個驚人的猜測浮上心頭——昨夜西華門搶奪證物的黑衣人!
如果黑衣人受傷後,需要隱秘地點處理傷口或藏身,香客稀疏、又有諸多僻靜禪房的寶華殿,確實是個選擇。而皇帝今日突然駕臨,是巧合,還是……為了掩護或接應什麽人?
心砰砰直跳。沈柒握緊染血的帕子,將它仔細疊好,藏入袖中深處。
軟轎晃晃悠悠,穿過重重宮牆。慈寧宮派來的秋紋和冬青,沉默地跟在轎旁。沈柒知道,今日寶華殿的一切,很快就會傳到太後耳中。
皇帝的出現,她為北疆祈福的表態,還有……這無意中發現的血漬之謎。
每一步,都彷彿踏在薄冰之上。而冰層之下,暗流洶湧,血色隱現。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