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晨。
慈寧宮的審訊持續了整整一夜。春熙被反複拷問、威逼利誘，卻始終咬定隻有林美人交給她的證物，以及“慈寧宮可能牽涉其中”的懷疑。關於熙和宮和北疆驛館，她隻茫然搖頭，說林美人未曾提過。
“看來這丫頭是真不知道更多了。”劉嬤嬤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對太後稟報，“用刑也沒用，暈過去幾次，醒過來還是那幾句。”
太後端坐椅上，指尖緩慢撚動佛珠，眼底泛著熬夜的淡青，卻依舊銳利如刀。“不知道？或許吧。”她聲音平靜，卻透著寒意，“但留著終是禍患。林氏還沒咽氣？”
“太醫說，也就今明兩日了。”
“那就讓她們主仆，路上做個伴吧。”太後淡淡道，“做得幹淨些，別留痕跡。”
“是。”劉嬤嬤領命，卻又遲疑，“那丫頭嘴裏說的證物……昨晚搶奪的黑衣人，至今沒有線索。會不會……已經落到顧首輔手裏了？”
這也是太後最擔心的事。西華門外的混亂，黑衣人身份成謎，搶走的油布包裹裏究竟是不是林氏所謂的“證物”？如果是，內容為何？如果不是，那真的證物又在哪裏？昨夜參與搶奪的除了慈寧宮的人，明顯還有另一批訓練有素者，甚至可能不止一批。
“繼續查那黑衣人的下落。加派人手，盯緊顧清明府邸，還有中書省、大理寺……任何可能接收證物的衙門。”太後頓了頓，“熙和宮那邊，沈柒‘病’了這些天，也該‘好’了。她今日有何動靜？”
“剛得的訊息，”劉嬤嬤忙道，“沈縣主今日一早，遣人去太醫院請周院判複診。說是症狀減輕，但仍體虛。另外，她去了小佛堂誦經祈福。”
“祈福？”太後冷笑，“她倒是會挑時候。”沉吟片刻，“周院判是皇帝的人，向來謹慎。沈柒特意請他，是想遞什麽話？還是單純想示弱，搏陛下同情？”
她總覺得沈柒這病來得蹊蹺，好轉得也突兀。這個先帝遺孤，看似柔弱順從，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最利於自己的選擇。從拒婚到“急症”，再到如今的“病癒祈福”……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最直接的鋒芒，卻又隱隱指向某個方向。
“那個蠟丸，後來如何了？”太後忽然問。
“按娘娘吩咐，李四放回原處後，被雜役房一個小丫頭撿到，交給了管事太監。管事太監開啟，裏麵隻有一截幹菊花瓣和一張字條，寫著‘風急霜重，珍重加衣’。管事太監貪功，報到內務府，內務府不敢怠慢，今晨已呈到奴婢這裏。”劉嬤嬤說著，將那張字條和幹枯的花瓣呈上。
太後拿起字條，反複端詳。字跡清秀工整，確是女子筆跡，但無任何特殊印記或暗記。八個字尋常無奇，像是最普通的關懷叮囑。花瓣也平平無奇，就是尋常的菊花瓣。
“風急霜重……”太後咀嚼著這四個字，“是在說如今宮中的形勢？珍重加衣……是讓收信人小心自保？”她目光漸冷，“這信，本就不是給李四或任何宮人看的。她知道李四是哀家的人，所以故意丟擲這蠟丸，讓哀家看到這沒頭沒尾的八個字。她在試探哀家的反應，也在……擾亂哀家的判斷。”
若她因此疑神疑鬼，加大搜查力度，或對沈柒采取更激烈的手段，反而可能落入圈套——比如，激怒皇帝。沈柒畢竟是先帝親封的縣主，無憑無據，太後也不能做得太過。
“好個沈柒，以靜製動，以虛擊實。”太後將字條丟回桌上，“她越是這樣，哀家越不能讓她如願。傳話下去，熙和宮的份例供應，一切如常，甚至……可以更優厚些。她不是病癒祈福嗎？哀家就成全她這份‘孝心’，賜幾卷新抄的佛經，再撥兩個‘懂事’的宮女過去，幫她抄經祈福。”
劉嬤嬤心領神會。這是明褒暗貶，加強監視。
“還有，”太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熙和宮方向，“等林氏的事了了，也該給咱們這位永樂縣主，尋個合適的歸宿了。總留在宮裏，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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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小佛堂。
沈柒跪在蒲團上，手持念珠，低聲誦經。她麵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嚴嬤嬤陪侍在側，柳氏則在門外守著。
周院判上午來複診過，診脈後說縣主氣血兩虛，邪氣已去，但需長期溫養。開了一堆滋補安神的方子。沈柒“不慎”遺落的錦囊，被柳氏在周院判收拾藥箱時“發現”，連忙交還。周院判當時神色如常，隻道謝接過。但沈柒看見，他捏著錦囊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訊息應該能傳到皇帝耳中。雖然未必立刻有反應，但至少種下一顆種子。
誦經完畢，沈柒在嚴嬤嬤攙扶下起身。“西華門那邊，有更確切的訊息嗎？”她低聲問。
柳氏進來，關上門，低聲道：“何三死了，據說是搶奪時被誤殺。春熙……被帶進慈寧宮一夜，至今未出。林美人還在昏迷。”她頓了頓，“還有一事，今早慈寧宮賞賜了佛經，還說要撥兩個宮女來幫您抄經。”
沈柒眼神微凝。太後反應很快，不僅沒被蠟丸擾亂，反而順水推舟，要加強監控。
“宮女什麽時候來？”
“說是下午。”柳氏道，“縣主，咱們要不要想個理由推了？”
“推了反而顯得心虛。”沈柒搖頭，“讓她們來。來了之後，安排她們在外間抄經，不得進入內室。日常起居，還是你和嚴嬤嬤親自打理。”
“是。”柳氏應下，又道，“還有……宮外老王頭遞了訊息進來，說他侄子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問是否需要繼續‘跑腿’。”
沈柒沉吟。與蕭絕的聯絡渠道暴露後，一直處於停滯狀態。如今太後盯得緊，再用這條線風險極大。但完全切斷聯係，在如今撲朔迷離的局勢下，也非明智之舉。
“告訴他，暫時不用。但若有緊急情況，老辦法聯絡。”沈柒決定還是保留這條線，但非必要不再使用。“另外，讓我們的人留意，近日京中是否有身份不明的黑衣人活動，特別是……身上可能帶傷，或行蹤詭秘的。”
柳氏領命而去。嚴嬤嬤憂心忡忡：“縣主，太後步步緊逼，我們……”
“她在試探，也在施壓。”沈柒走到佛堂門口，望著院中漸黃的樹葉，“但她心裏同樣沒底。西華門的事，證物下落不明，黑衣人身份不明，顧清明態度不明，甚至皇帝的心思……她也不完全明瞭。所以她才更急於控製局麵，清理所有可能的變數。”
包括自己。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她覺得，我還不夠成氣候，不值得她冒太大風險來除掉。”沈柒緩緩道，“示弱、順從、祈福……這些都是保護色。同時，也要讓該看到的人看到，我沈柒，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錦囊是第一步。接下來……
“嚴嬤嬤，”沈柒忽然道，“我記得，先帝賞賜我母親的嫁妝單子裏，有一尊白玉觀音像，是不是還在庫房裏？”
“是，那是前朝古物，玉質極佳，娘娘生前時常供奉。”
“找出來，擦拭幹淨。”沈柒道，“過兩日，我要親自去一趟寶華殿，將這尊觀音像供奉於佛前，為陛下、太後，還有……北疆戰事祈福。”
嚴嬤嬤一怔。為陛下太後祈福是常理，為何特意加上“北疆戰事”？這豈不是……她忽然明白了沈柒的用意——北疆戰事牽動朝局，皇帝憂心，此時祈福，既顯忠君愛國，又隱隱與北疆質子入京賀壽之事形成某種微妙的呼應。這訊息若傳到皇帝乃至蕭絕耳中，又會如何解讀？
“縣主，這會不會太冒險？”嚴嬤嬤壓低聲音。
“風險與機遇並存。”沈柒目光沉靜，“太後想把我困在熙和宮，我偏要走出去。走到一個她不能輕易動手，而我又能傳遞資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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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驛館。
蕭絕聽完烏木的詳細匯報，眉心微蹙。“黑衣人輕功路數不像中原門派？”他反複回想烏木描述的細節，“你說他奪走包裹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民居巷陌，慈寧宮的人追之不及？”
“是。身形瘦削，動作迅捷如鬼魅，對京城巷道極為熟悉。”烏木道，“我們的人後來在附近暗中搜尋，發現了幾滴新鮮血跡，但追蹤一段後就斷了。那人應該受了輕傷，但成功脫身。”
“血跡……”蕭絕沉吟，“能判斷是什麽人嗎？”
烏木搖頭：“無法確定。但可以肯定，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慈寧宮的人。會不會是……顧首輔暗中培養的死士？”
“顧清明是文臣，即便有些暗中力量，也不至於用到這種江湖手段。而且若是他的人，拿到證物後應該直奔顧府或皇宮，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蕭絕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京城佈局，“還有一種可能……這黑衣人，根本就不是為了證物本身。”
烏木不解：“不是為了證物？那為何拚死搶奪？”
“或許是為了阻止證物落入慈寧宮之手，或許……是為了將水攪得更渾。”蕭絕眼中閃過思慮，“也可能，他背後另有其人，目的與我們，與慈寧宮，甚至與顧清明都不同。”
這就更複雜了。京城之中，除了這幾方，還有誰在暗中窺伺？其他藩王？勳貴？還是……皇帝本人？
“世子，那我們接下來……”
“等。”蕭絕道，“黑衣人和證物下落不明，慈寧宮必會全力追查。我們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但熙和宮那邊……”他頓了頓，“沈縣主‘病癒祈福’的訊息，屬實嗎？”
“屬實。今日慈寧宮還賞賜了佛經和宮女過去。”烏木道，“另外，我們安排在宮中的眼線回報，沈縣主今日誦經時，似乎格外為‘北疆戰事’祈福。”
蕭絕撚動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頓。
為北疆戰事祈福……是在回應他之前的菊花宴嗎？還是另有所指？
“繼續留意熙和宮的動向，尤其是太後新派去的宮女，有什麽異常。”蕭絕吩咐，“另外，準備一份謝禮，以感謝陛下賜宴、太後賞菊為由，遞帖子進宮。禮單……加上幾樣北疆特產的藥材，註明‘性溫滋補，宜體虛者調養’。”
烏木會意：“是。屬下這就去辦。”
蕭絕獨自站在窗前，望向重重宮闕。秋陽穿過雲層，灑下稀薄的光，卻驅不散那籠罩在皇城上空的陰霾。
沈柒在博弈，太後在清洗，證物在失蹤，黑衣人在暗處……而他自己，這個看似超然的北疆質子，其實早已身在局中。
下一步，該往哪裏落子？
他攤開掌心，那裏躺著一枚極小的、不起眼的褐色石子，是那夜西華門外混亂中，他從打鬥現場附近拾得的。石子邊緣，沾著一點已經幹涸發黑的……細微血漬。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