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夜。
西華門是宮中通往西苑及部分衙署的偏門，平日戌時下鑰，守備較東西華門稍疏。子時三刻，正是最睏倦的時辰，秋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掠過空曠的宮道，捲起零星落葉。
兩個穿著灰色內侍服的人影，貼著宮牆陰影，悄無聲息地挪近西華門右側的角門。其中一人身形瘦小，懷裏似乎揣著什麽，另一人略高些，警惕地四下張望。正是春熙和翠兒的哥哥，文書房小吏何三。
“快到了……交接的人說，就在角門外第三棵槐樹下的石縫裏。”春熙聲音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怕。林美人今晨已陷入昏迷，氣若遊絲，她不能再等了。翠兒兄妹被關押後，何三因證據不足被暫時放出，但仍受監視。春熙冒險找到他，拿出林美人最後一點私藏的首飾，賭上一切，求他再試一次。
何三臉色蒼白：“春熙姑娘，這是掉腦袋的事……上次那竹管是空的，已是萬幸，這次若再被抓……”
“東西若送出去，林娘娘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顧大人或許能查到真凶！”春熙眼底滿是血絲，“若是失敗……左右不過一死。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看著她含冤而去！”
何三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點頭。兩人躡手躡腳來到角門附近。值守的侍衛正在換防，低聲交談著，視線不時掃過黑暗處。
就在此時，角門外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還有醉漢含糊的哼唱。侍衛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媽的，又是哪個醉鬼在宮外撒野？”
趁此間隙，春熙將懷中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巴掌大小的硬物塞給何三。何三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虛掩的角門一條縫，側身閃出！
幾乎就在他踏出角門的瞬間，異變陡生！
宮牆陰影裏，驟然躍出三四條黑影，直撲何三！同時，宮門內也響起厲喝：“什麽人？！”原本看似鬆懈的侍衛，竟有數人同時拔刀圍攏過來！
是陷阱！慈寧宮早有埋伏！
春熙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被一個黑影擋住去路，正是劉嬤嬤手下得力的太監，眼神陰冷。
角門外，打更聲和醉漢哼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幾聲悶響和短促的呼喝！何三的慘叫聲傳來：“東西……給……”隨即是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拿下！”侍衛首領喝道。
春熙被反剪雙手按倒在地，臉貼著冰冷的地磚。她絕望地閉上眼。完了，全完了。娘娘，奴婢對不起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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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宮牆外發生的，並非一邊倒的擒拿。
那幾名撲向何三的黑影，確實出自慈寧宮。但幾乎在同一時間，斜刺裏又衝出幾個衣衫襤褸、看似乞丐或更夫的人，悍然與慈寧宮的人纏鬥在一起！這些人身手利落，目的明確——搶奪何三懷中掉落的油布包裹！
電光石火間，油布包裹被一個“乞丐”踢飛，落入牆角陰影。另一人虛晃一招，抓起包裹，翻身便躍上低矮的民居屋頂！
“追！”慈寧宮領頭太監尖聲下令，留下兩人對付何三（已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其餘人急追而去。
更遠處，烏木隱在一株大樹後，屏息觀察。世子料得沒錯，果然是陷阱。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的人並未直接搶奪，而是混入了另一批意圖不明的人中，製造混亂。方纔混亂中，他已看清，那油布包裹最終被一個輕功極佳的黑衣人奪走，看身形路數……不像宮中之人，也不像他們北疆的。
是誰？顧清明的人？還是其他勢力？
烏木不再停留，悄然後退，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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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牆內，春熙被押到劉嬤嬤麵前。劉嬤嬤臉色鐵青，看著地上那個瘦小的宮女：“說！是誰指使你私通外朝，傳遞禁物？！”
春熙渾身發抖，卻咬緊牙關：“沒……沒有誰……是奴婢自己……”
“自己？”劉嬤嬤冷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扔在春熙麵前——正是之前翠兒轉交的那個，裏麵還有平安符和碎銀。“這布包，是你交給翠兒的吧？裏麵原本藏了什麽？說！”
春熙看到布包，心知翠兒兄妹恐怕已遭不測，萬念俱灰，反而生出一股狠勁。她抬起頭，嘶聲道：“奴婢要見太後娘娘！奴婢有冤情要稟報！事關皇嗣，事關林娘娘冤死！太後娘娘若不見，奴婢就撞死在這裏！”
“放肆！”劉嬤嬤怒喝，“掌嘴！”
太監上前，左右開弓，打得春熙口鼻出血。春熙卻隻是死死瞪著劉嬤嬤，重複道：“奴婢要見太後！不見太後，奴婢什麽都不會說！就算打死奴婢，做鬼也要去敲登聞鼓！”
劉嬤嬤眯起眼。這丫頭是鐵了心了。她不怕死，隻怕不能把話傳到太後麵前。若真讓她死在這裏，反而落人口實，尤其是外麵剛剛發生了搶奪……那東西，到底有沒有被截住？
“帶她去見太後。”劉嬤嬤終於冷冷道，“看你到了娘娘麵前，還有沒有這般硬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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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偏殿，燈火通明。
太後尚未安寢，聽完劉嬤嬤的稟報，又看著跪在下方滿臉血汙、卻挺直脊背的春熙，臉上看不出喜怒。
“你說有冤情？關於林美人？”太後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說來聽聽。”
春熙重重磕了個頭，額頭觸地有聲：“太後娘娘明鑒！我家娘娘自懷孕以來，屢遭毒手，膳食被下藥，熏香被做手腳，最後連身邊宮女都被滅口！娘娘早已懷疑是有人不容皇嗣，暗中收集證據。今日奴婢拚死想送出去的，就是娘娘蒐集的、指向真凶的證物！”
“哦？”太後挑眉，“真凶是誰？”
春熙抬頭，目光直視太後，竟無半分畏懼：“奴婢不敢妄言！但證據中，有與慈寧宮有關的信箋往來，還有與當年害死先帝某位妃嬪相似的玉料碎片！娘娘說，隻要證據送到顧首輔手中，顧大人必能查明真相，還娘娘和枉死的秋杏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劉嬤嬤倒吸一口涼氣，厲聲道：“胡說八道！竟敢攀誣慈寧宮！”
太後卻抬手止住她，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攀誣？哀家倒想看看，是什麽證據，能讓顧清明相信哀家會害一個微不足道的美人，害皇家的子嗣。”她目光落在春熙身上，“你說證據送出去了？被誰搶走了？”
春熙咬牙：“奴婢不知。但東西若落在顧大人或陛下手中，真相必有大白之日！”
“是嗎？”太後站起身，走到春熙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若是……東西根本到不了顧清明手中呢？若是搶走東西的，根本不是顧清明的人呢？”
春熙臉色一白。
太後彎下腰，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丫頭，你對你主子忠心，哀家欣賞。但忠心用錯了地方，就是蠢。你以為林氏真是為了皇嗣？她不過是想借肚子裏的孩子翻身，扳倒哀家。可惜，她沒那個命，也沒那個腦子。”
春熙渾身顫抖起來。
“哀家給你一條活路。”太後直起身，聲音恢複常態，“說出指使你傳遞證據的同黨，還有，林氏還跟你說了什麽？她有沒有提過……熙和宮？或者，北疆驛館？”
春熙猛地一震，眼中閃過驚疑。
太後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反應，心中冷笑。果然，林氏臨死前，恐怕不止想拉她下水，還想把水攪得更渾。沈柒？蕭絕？林氏知道多少？又透露了多少給這個丫頭？
“想清楚再回答。”太後坐回主位，端起茶盞，“你的命，還有你在宮外的家人……都在你一念之間。”
春熙癱軟在地，臉上血色盡褪。家人……太後連她在宮外的家人都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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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熙和宮。
沈柒並未入睡。她披衣坐在窗邊，望著黑沉沉的夜空。柳氏悄然入內，低聲道：“縣主，西華門那邊出事了。有打鬥，有抓捕，具體情形還不清楚，但慈寧宮的人動了，咱們的人也看到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出現。”
沈柒指尖冰涼。果然……西華門是個局。林美人的證物，怕是凶多吉少。
“還有，”柳氏聲音更低，“李四半個時辰前被叫走了，至今未歸。咱們安排在慈寧宮外圍的眼線說，看到劉嬤嬤帶著一個滿臉是血的小宮女進了太後寢殿……看身形，像是春熙。”
春熙被抓了。沈柒閉了閉眼。那丫頭落入太後手中，恐怕……
“縣主，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嚴嬤嬤憂心忡忡，“太後若從春熙那裏問出什麽，會不會牽連到我們？”
沈柒睜開眼，眸色沉靜如寒潭：“春熙知道的不多，林美人不會把最關鍵的秘密告訴一個宮女。太後最多疑心林美人曾試圖聯絡外界，甚至可能胡亂攀咬。”她頓了頓，“但太後接下來，一定會加緊清理。所有可能與林美人、與證物有關聯的人，都會被清洗。”
包括……她這個曾經與林美人有過短暫交集，又“恰巧”在此時“急症”的熙和宮縣主。
“我們的‘病’，該‘好轉’了。”沈柒忽然道。
嚴嬤嬤和柳氏都是一愣。
“明日一早，你去太醫院，就說本縣主服藥後症狀減輕，但體虛乏力，想請周院判再來診一次脈。”沈柒吩咐柳氏，又看向嚴嬤嬤，“嬤嬤，將我之前抄錄的那幾卷祈福經文找出來，明日我要去小佛堂。”
“縣主，您的身子……”嚴嬤嬤擔憂。
“裝病是暫時的盾牌，但不能一直躲在盾後。”沈柒起身，走到妝台前，看著鏡中蒼白卻眼神堅定的自己，“太後既然已經亮劍，我也該讓她看到，熙和宮並非毫無還手之力。至少，要讓陛下看到，我這個‘體弱多病’的縣主，在宮中風波詭譎之時，仍在誠心為陛下、為皇室祈福。”
她要重新出現在人前，以一種無害、甚至值得同情的姿態。同時，也要讓皇帝想起，她這個先帝遺孤，還在這深宮裏，可能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釘。
“另外，”沈柒拿起那枚風幹的金菊花瓣，放入一個錦囊，“明日周院判來診脈時，將這錦囊‘不慎’遺落在他藥箱附近。裏麵，除了花瓣，再放一張字條，寫‘禦賜之物，不敢或忘，日日相對，如沐天恩’。”
嚴嬤嬤和柳氏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是要向皇帝表忠心，也是提醒皇帝：禦賜的金菊還在熙和宮，您還記得這個縣主嗎？而太後的步步緊逼，是否也太過分了？
步棋雖險，卻可能是打破僵局、爭取皇帝關注乃至庇護的關鍵一手。
窗外，傳來三更鼓響。漫長的一夜還未過去，西華門濺落的血跡尚未幹涸，慈寧宮的審訊仍在繼續，而熙和宮的燈火，徹夜未熄。
深秋的宮闈，殺機已如實質般彌漫。每個人的每一步，都可能踏在懸崖邊緣。
（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