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禦花園菊香正濃。
慈寧宮設的“小宴”規格卻不小。臨水的澄瑞亭四周以雲母屏風半圍,既擋秋風,又透光影。亭內紫檀雕花長案上,錯落擺著蟹釀橙、菊瓣酥、芙蓉羹等時令佳肴,琉璃盞中琥珀色的菊花酒漾著細碎金光。
太後端坐主位,身著暗金鳳穿牡丹常服,頭戴點翠大簪,端莊威儀中透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親和。下首右側坐著蕭絕,依舊是一身玄色錦袍,銀冠束發,神色平靜淡漠。左側陪坐的是幾位宗室女眷和低位妃嬪,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北疆苦寒,難得見到這般品類的菊花吧?”太後執起酒盞,唇邊含笑,“哀家記得,北境多是耐寒的野菊,金戈鐵馬間,倒是別有一番氣象。”
蕭絕舉盞相應:“太後娘娘所言極是。北疆野菊經霜愈豔,恰如北境兒郎,風骨天成。”他飲罷,目光掃過亭外花海,“宮中菊花品類繁多,栽培精心,雍容華貴,令人眼界大開。隻是不知,這般盛景,能經幾番秋雨?”
話中似有深意。太後笑容不變:“花開花落自有其時。悉心養護,自然能曆久彌新。世子此番入京,除了賀壽,可還有別的念想?比如……在京中多盤桓些時日,好好領略天朝風物?”她狀似隨意,目光卻如針,刺向蕭絕。
“外臣奉父王之命,唯願陛下萬壽,兩國永睦。京中繁華,非北疆可比,然故土難離。”蕭絕回答得滴水不漏,“待壽宴禮成,自當盡快返程,以免父王掛念。”
“哦?倒是孝心可嘉。”太後指尖輕叩盞沿,“隻是哀家聽說,世子這幾日除了在驛館,也常在市井走動,可是京中有什麽特別吸引世子的風物人情?”
試探來了。蕭絕神色不變:“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外臣既來上京,便想看看這座天下首善之城究竟如何。市井百態,最見民生。讓太後娘娘見笑了。”
“哪裏,”太後笑意深了些,“世子年輕,好奇也是常理。隻是京中龍蛇混雜,世子身份貴重,還需多加小心。前些日子,宮裏也不太平,竟有宮人私相傳遞、散佈流言,攪得六宮不寧。”她歎息一聲,似有無限感慨,“這人啊,安分守己纔是福分。世子說是不是?”
“太後娘娘教導的是。”蕭絕垂眸。
亭中絲竹聲起,舞姬翩翩。一派祥和之下,暗流湧動。太後每一句都在敲打,試探蕭絕是否與宮中流言、乃至與某些“不安分”之人有牽連。蕭絕則始終守禮克製,不露半分破綻。
宴至半酣,劉嬤嬤悄然上前,在太後耳邊低語幾句。太後眼神微凝,旋即恢複如常,笑著對蕭絕道:“哀家有些乏了,世子可自便賞花。園中‘綠牡丹’、‘鳳凰振羽’幾品珍稀菊花開得正好,世子不妨一觀。”
這是要單獨說話了。蕭絕起身行禮:“恭送太後娘娘。”
太後在劉嬤嬤攙扶下離席,並未回慈寧宮,而是轉至附近暖閣。一進門,臉上笑容盡斂:“說清楚,怎麽回事?”
劉嬤嬤低聲道:“剛剛收到的訊息,顧首輔今日早朝後,單獨求見陛下,在養心殿停留了近一個時辰。具體內容不詳,但顧首輔出宮時,麵色凝重。另外……”她遲疑了一下,“看守鍾粹宮的人稟報,今晨春熙試圖以送換洗衣物為由接近林美人,被攔下後,竟在院中跪求太醫,哭聲驚動了不少人。”
太後蹙眉:“林氏還沒斷氣?”
“太醫說,就這一兩日了,但人若強撐著一口氣,也說不好。”劉嬤嬤道,“春熙那丫頭,怕是慌了。”
“慌?”太後冷笑,“她主子都要死了,她還能翻出什麽浪?倒是顧清明……”她沉吟片刻,“皇帝近來對哀家越發疏離,若此時顧清明再進言些什麽……”
她走到窗前,望著禦花園方向。蕭絕正負手立於一片金菊前,身姿挺拔,側影孤峭。
“那個北疆世子,今日宴上滴水不漏,反而讓哀家更覺可疑。”太後緩緩道,“他若真與宮中之事無關,何須如此謹慎?烏木那邊,查得如何了?”
“烏木前日去了城西一處賭坊,接觸了幾個地痞,似乎是在打聽什麽人的行蹤。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驚蛇。”
“繼續盯緊。還有,”太後轉身,目光銳利,“熙和宮那個沈柒,病得可真是時候。太醫那邊,真沒問題?”
“太醫是院判周大人親自指派的,應當可靠。但……”劉嬤嬤低聲道,“奴婢總覺得,那沈縣主病得太過湊巧。而且,今早李四在熙和宮角門附近,撿到了一枚蠟丸。”
太後神色一凜:“蠟丸?裏麵是什麽?”
“空的。”劉嬤嬤道,“但蠟丸封口處,有被火燎過的細微痕跡,像是匆忙間熔封的。李四說,蠟丸滾落在排水溝邊,像是有人不慎遺落。”
空的蠟丸?火燎痕跡?不慎遺落?
太後踱了幾步,忽然停住:“這是試探。她在試探李四,也在試探哀家!若李四將蠟丸直接交給哀家,便坐實了他是我的人;若他不交,蠟丸又‘恰巧’被其他人發現……好個沈柒,裝病不出,卻還在暗中佈局!”
她眼中寒光閃爍:“既然她喜歡玩這種把戲,哀家就陪她玩玩。傳話給李四,讓他將蠟丸‘原樣放回’發現之處,然後盯緊了,看誰會去取!”
“是。”劉嬤嬤應道,又猶豫,“那顧首輔那邊……”
太後沉默良久,揉了揉眉心:“先按兵不動。皇帝若真信了顧清明什麽,必有動作。我們且看著。眼下最要緊的,是北疆世子和熙和宮。壽宴在即,絕不能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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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
沈柒的“病情”似乎穩定了些,已能靠在床頭喝些清粥。嚴嬤嬤屏退左右,低聲稟報:“縣主,李四今日午時換崗後,在角門附近徘徊了許久,最後將那蠟丸又放回了原處。”
沈柒輕輕吹著粥麵的熱氣,嘴角微揚:“果然。太後生性多疑,我越是故布疑陣,她越要弄個明白。”她放下粥碗,“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柳氏介麵,“申時三刻,雜役房的小丫頭荷花會去那邊倒泔水,她會‘不小心’踢到那蠟丸,撿起來交給管事太監。管事太監貪小,定會私下開啟檢視——蠟丸裏奴婢按您的吩咐,放了一小截曬幹的菊花瓣,和一張寫著‘風急霜重,珍重加衣’的普通字條。”
沈柒點頭。空蠟丸是第一步試探,確認李四是否慈寧宮眼線,以及太後對“可疑物品”的處理方式。放回的蠟丸則是第二步,裏麵看似尋常的內容,經管事太監之手,最終會傳到太後耳中。太後會怎麽解讀這沒頭沒尾的八個字?是沈柒與外界聯絡的暗語?還是又一次故弄玄虛?
無論太後如何想,都會分散她的注意力。而這段時間差,正是沈柒需要的。
“鍾粹宮那邊有訊息嗎?”沈柒問。
嚴嬤嬤搖頭:“宮禁森嚴,我們的人探聽不到具體。隻聽說林美人還沒去,春熙今日鬧了一場。”
沈柒望向窗外陰沉天色。林美人的時間不多了。若她的證物真能送到顧清明手中,此刻也該有動靜了。顧清明是純臣,隻忠於皇帝。若他拿到確鑿證據指向太後謀害皇嗣,哪怕隻是嫌疑,也必會奏報皇帝。而皇帝對太後的不滿早已積累……
“縣主,”柳氏忽然想起什麽,“還有一事。奴婢聽禦花園灑掃的宮女說,今日太後賞菊宴,隻請了北疆世子。宴席中途太後離席,世子獨自賞花時,似乎……往咱們熙和宮方向望了許久。”
沈柒指尖微微一顫。
蕭絕……他在宴上是否受到了太後咄咄逼人的試探?他望熙和宮,是在擔憂她的“病情”,還是另有用意?
“知道了。”沈柒壓下心頭那絲異樣,重新端起粥碗,“我們靜觀其變。太後、蕭絕、顧清明……這幾日,必有人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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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北疆驛館內,蕭絕卸下白日赴宴的錦袍,換上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勁裝。烏木悄無聲息地閃入室內,低聲道:“世子,查到了。慈寧宮的人確實在盯著我們,今日宴上,太後句句試探。另外,宮裏傳來訊息,沈縣主‘急症’後,慈寧宮加強了對熙和宮的監視,但沈縣主似乎……反將一軍,用一枚蠟丸試探出了眼線。”
蕭絕站在窗前,望著皇宮方向那片璀璨燈火,目光沉靜:“她比我想象的更大膽。”
“還有一事,”烏木聲音更低,“我們留在宮外接應的人,今日傍晚收到一封匿名投遞的信。信中說,三日後子時,西華門換防間隙,有一份‘關於慈寧宮逾製及謀害宮妃的重要證物’會送出,希望我們的人能接應,轉交顧首輔。”
蕭絕霍然轉身:“信從何來?”
“不知。送信的是個乞丐,說是有人給了他一錢銀子讓他送的。筆跡刻意扭曲,無從辨認。”烏木道,“世子,這會不會是陷阱?慈寧宮想引我們出手?”
蕭絕沉思片刻:“也有可能是鍾粹宮那邊,林美人臨死前的最後一搏。”他踱了兩步,“無論是真是假,三日後西華門,我們必須去看。”
“可若是陷阱,慈寧宮必設伏兵……”
“所以不能我們親自去。”蕭絕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找幾個生麵孔,扮作更夫或醉漢,在附近觀望。若有異動,立刻撤離。若無異樣……”他頓了頓,“見機行事,若真有人送出東西,務必拿到手。”
“是。”烏木領命,卻未立刻離開,猶豫道,“世子,那沈縣主那邊……她如今處境危險,我們要不要……”
蕭絕抬手止住他的話,良久,才緩緩道:“她既已落子,自有她的棋路。我們貿然插手,反可能打亂她的佈局。”他望向熙和宮方向那點微光,聲音低不可聞,“但願她……真的知道自己在下什麽棋。”
窗外秋風驟緊,卷落滿庭黃葉。禦花園的菊香彷彿也被吹散,隻剩下深宮高牆內,越來越濃重的肅殺之氣。
太後的宴席散場,試探卻未結束;沈柒的蠟丸已丟擲,正等待回響;林美人生命燭火將熄,那拚死送出的證物究竟落在何處,仍是謎團;而蕭絕,這個本該置身事外的北疆質子,也已無可避免地踏入了漩渦中央。
三日後西華門之約,或將成為打破眼下僵局的第一道裂痕。
隻是這裂痕,會通向生路,還是更深的陷阱?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