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柒被挪到了冷宮西北角一處稍顯完整的廂房。雖仍破敗，至少屋頂瓦片齊全，窗紙新糊了一層，擋風。屋內有一張稍大的木板床，鋪著半舊的被褥，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角落甚至有個小小的炭盆，燃著幾塊劣炭，散發出嗆人卻珍貴的暖意。
趙德全的“管到底”顯然包含了些許實質內容。他留下了兩名沉默寡言、但眼神精悍的小太監在院外“聽用”，實則看守。又撥了一個粗使婆子負責灑掃和傳送最基本的飯食。規格依舊是最末等，但已是從“隨時餓斃”到“勉強存活”的質變。
沈柒知道，這份“優待”是那行金色彈幕換來的，代價是她被趙德全標記為“所有物”和“待解謎題”。她必須盡快展現出更多價值，或者，找到更多支點，以免在趙德全失去耐心或遭遇壓力時，被輕易舍棄。
她需要盟友，真正能在深宮立足的女性盟友。係統提示的柳才人，似乎是個方向。
搬過來的第三天下午，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宮裝、身形單薄如紙的女子低著頭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黍米粥。她約莫二十出頭，臉色蒼白，眉眼間卻殘留著幾分清秀，隻是那秀氣被長久的愁苦和恐懼磨得黯淡無光。她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什麽，又彷彿習慣了不惹人注意。
“姑……姑娘，該用些粥了。”她的聲音細弱，帶著久未與人交談的幹澀。
沈柒靠在床上，打量著來人。係統光幕邊緣適時浮現出簡略資訊：
【觀測目標：柳氏（前才人）】
【當前狀態：驚恐（60%），麻木（30%），微弱的好奇（10%）】
【關聯資訊：原司藥局宮女，因‘宮廷秘藥案’貶入冷宮三年。性格隱忍，精通藥材粗淺辨識與處理。】
【潛在標簽：冤屈，秘密，可利用。】
“謝謝。”沈柒接過溫熱的粥碗，小口喝著。粥很稀，但總比沒有強。她注意到柳氏放下粥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垂手站在門邊，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麵，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你叫柳娘？”沈柒主動開口，用的是孩童稚嫩卻清晰的語調。
柳氏渾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沈柒，又迅速低下頭：“是……奴婢柳氏。”
“趙公公讓你來照顧我？”沈柒繼續問，語氣盡量平和。
“……是。”柳氏的聲音更低了，帶著認命般的順從。
沈柒喝完粥，將碗放在一邊。她看著柳氏那副暮氣沉沉的樣子，知道僅僅依靠趙德全的命令，不足以讓這個心似乎已經死了的女人真正為自己所用。她需要點燃對方心裏那點還未完全熄滅的東西——無論是求生的**，還是複仇的火焰。
“柳娘，”沈柒輕聲說，目光似乎落在虛空處，實則聚焦在柳氏頭頂上方那片隻有她能看到的區域，“你身上……有股很好聞的味道，像……像曬幹的草，又有點苦。”
柳氏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愕和慌亂！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袖子，彷彿想掩蓋什麽。“沒……沒有……姑娘聞錯了，是冷宮的黴味……”
但沈柒的係統光幕上，代表柳氏情緒的光譜劇烈跳動起來，驚恐值飆升到85%，同時，一段極其模糊、斷斷續續的彈幕文字閃過：
【使用者“柳氏”（極度驚恐）：她怎麽知道？！那藥香我早已洗淨……難道……】
果然有秘密！而且與“藥”有關！
沈柒沒有繼續逼問，而是歪了歪頭，露出孩童的天真表情：“是嗎？可我聞著，和昨天劉嬤嬤身上的香味不一樣。劉嬤嬤身上是濃濃的胭脂味，衝鼻子。你的味道，讓我想起……想起以前好像在哪裏聞過，很安心。”
她故意提起“劉嬤嬤”。柳氏的身體明顯僵硬了，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發白。係統捕捉到她更強烈的情緒波動，甚至有一絲恨意閃過。
【使用者“柳氏”（混亂）：劉嬤嬤！是她！都是她害的！這孩子……這孩子難道……】
沈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不能直接點破，但可以給予暗示和引導。她輕輕歎了口氣，抱著膝蓋，用一種略帶寂寞的語氣說：“柳娘，這裏好冷清。趙公公說，以後你常來陪我說話，好不好？我……我有時候會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沒人可以說。”
柳氏怔怔地看著沈柒。麵前的孩子瘦弱得可憐，眼神卻有種奇異的清澈，說的話也透著不尋常。奇怪的東西？聯想到趙德全突然的關照，以及那日隱約聽到的、關於這孩子有些“神異”的流言……
一個荒謬卻誘人的念頭，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在她死寂的心湖中冒了出來：如果……如果這孩子真的有點不同尋常，會不會……是自己沉冤得雪的一線希望？哪怕隻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姑娘……看到什麽奇怪東西？”柳氏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期待。
沈柒知道魚兒上鉤了。她不能說得太具體，但可以繼續營造神秘感。“有時候，是一些光，一些字。有時候……是聽到一些別人聽不到的話。”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柳氏緊攥的手，“比如……我好像聽到過‘茯苓’、‘當歸’……還有什麽‘相剋’……好難懂。”
“茯苓”、“當歸”、“相剋”——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柳氏耳邊炸響！這正是當年那樁“秘藥案”中，她被誣陷“錯配藥物、意圖謀害”的關鍵詞！這孩子怎麽可能知道？！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近乎迷信的希冀瞬間淹沒了柳氏。她腿一軟，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水奪眶而出，卻不再是往日絕望的麻木，而是帶著激動與恐懼交織的顫栗：“姑娘！姑娘你……你真的……”
沈柒被她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但迅速鎮定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柳氏的袖子，聲音放得更柔：“柳娘，你別怕。這些字和話，我隻告訴了你和趙公公。趙公公說，不能告訴別人，不然會有危險。” 她既強調了信任，也點出了趙德全的監控，提醒柳氏謹言慎行。
柳氏如同被點醒，慌忙捂住嘴，驚恐地看向門外，然後拚命點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三年了，在這吃人的冷宮裏，她背負著冤屈和恐懼，活得像個影子。今天，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卻似乎觸碰到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和渴望。這究竟是福是禍？
“姑娘……”柳氏壓低聲音，哽咽著，“奴婢……奴婢是冤枉的！那藥……那藥真的不是我配錯的！是有人……有人換了我的藥櫃格子！是劉嬤嬤！她受……”她猛地刹住，不敢說出那個名字，眼中充滿恐懼。
沈柒心中瞭然。太後。果然是太後。她拍了拍柳氏冰涼的手背，低聲道：“柳娘，現在別說。以後，慢慢告訴我，好嗎？我們先好好的。”
先活下去，建立信任，收集資訊。沈柒很清楚步驟。
柳氏看著沈柒平靜稚嫩的臉龐，那顆早已冰冷的心，竟然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和支撐。她用力點頭，用袖子胡亂擦去眼淚：“嗯！奴婢……奴婢一定好好照顧姑娘！姑娘想知道什麽，奴婢隻要知道的，都說！”
初步的同盟，以恐懼和希望為紐帶，悄然結成。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些動靜。柳氏立刻警覺地站起身，恢複低眉順眼的模樣。沈柒也躺回床上，裝作乏了。
進來的是趙德全派來的其中一個小太監，手裏提著一個不大的食盒，臉色有些異樣。“姑娘，柳氏，”他將食盒放在桌上，“這是趙公公吩咐額外添的點心。”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方纔……慈寧宮的劉嬤嬤又遣人來‘問候’了，被咱們的人擋了回去。不過，她撂下話，說太後娘娘關心冷宮諸人，過幾日或許會親自派人來‘清查’。”
柳氏的臉瞬間慘白。沈柒的心也沉了沉。太後的逼迫，來得比她預想的還快，還直接。“親自派人清查”，這是明晃晃的要找茬，甚至可能想直接把她這個“隱患”處理掉。
小太監傳達完訊息，便退了出去。屋內重新陷入寂靜，炭火偶爾“劈啪”一聲，更顯壓抑。
柳氏惶惶不安地看著沈柒。沈柒盯著簡陋的帳頂，大腦飛速轉動。太後勢大，趙德全的庇護在“太後親自關心”的壓力下能持續多久？必須想辦法增加自己的分量，或者，轉移矛盾，製造緩衝。
她的目光落在係統界麵上。能量點：11。或許……可以主動做點什麽了。
“柳娘，”沈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你說，如果太後娘娘派來‘清查’的人，自己突然遇到點兒‘意外’的麻煩，比如……發現自己最隱秘的醜事好像要被揭穿了，她還有心思仔細‘清查’別人嗎？”
柳氏愕然。沈柒的眼中，卻閃過一絲屬於成年人的冷靜謀算。
她知道下一個彈幕的目標該是誰了。既然太後步步緊逼，那就在她最得力、也最容易心虛的爪牙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