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派來“清查”的人,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僅僅隔了一日,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寒蕪院外就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不容置疑的呼喝聲。柳氏正小心地為沈柒梳理枯黃的頭發,聞聲手一抖,木梳差點掉落,臉色瞬間慘白。
沈柒按住她冰涼的手,低聲說:“別慌,按我們昨天說的做。”
昨日,沈柒仔細詢問了柳氏關於劉嬤嬤及其手下常用之人的細節。柳氏在冷宮三年,雖備受欺淩,卻也像牆角的老鼠,被迫記住了不少來往之人的麵孔、習慣甚至零碎閑話。沈柒從中篩選出了一個關鍵人物——劉嬤嬤最倚重的一個中年姑姑,姓崔,負責慈寧宮部分采買和雜物,為人刻薄貪婪,尤其愛占小便宜,且據說極怕家中那個酗酒暴躁的丈夫。
係統在沈柒高度集中注意力於“崔姑姑”時,也給出了簡略的負麵特質提示:【貪財】【懼內】【近期有非常規資金流動】。這給了沈柒一個模糊的方向。
院門被粗暴地推開,劉嬤嬤一馬當先,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嬤嬤,還有那個麵色精明、眼神閃爍的崔姑姑。劉嬤嬤今日換了身更體麵的石青色宮裝,下巴抬得更高,掃視院落的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挑剔與惡意。
“趙公公的人呢?”劉嬤嬤揚聲道。
守在院門外的兩個小太監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禮:“劉嬤嬤,趙公公吩咐,我等在此聽候差遣,也護著裏頭姑孃的周全。”
“差遣?”劉嬤嬤冷笑一聲,“太後娘娘懿旨,清查冷宮,整肅宮規。難道趙公公的人,要攔著太後娘娘辦差不成?”她特意抬高了“太後娘娘”四個字。
兩個小太監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不敢。隻是趙公公有命,姑娘體弱,受不得驚擾。嬤嬤清查自是應當,但還請手腳輕些,莫要驚了姑娘。否則,趙公公那裏,我等不好交代。”話雖客氣,但半步不讓。
劉嬤嬤臉色陰沉,她料到趙德全會派人守著,但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她眯了眯眼,目光越過小太監,投向那扇緊閉的廂房門:“既如此,咱們就按規矩來。崔姑姑,你帶兩個人,進去看看。一應物件,仔細查驗,可有違禁、不潔、或來曆不明之物!尤其是……”她拖長了音調,“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帶累了宮闈清氣!”
“是!”崔姑姑應得響亮,帶著兩個粗使嬤嬤就要往裏闖。
小太監欲攔,劉嬤嬤身後另外兩個嬤嬤立刻上前一步,形成對峙。
廂房內,沈柒透過窗紙縫隙看著這一切,心知不能硬扛。她對柳氏點了點頭。柳氏深吸一口氣,強壓著顫抖,走到門邊,主動拉開了房門。
“奴婢柳氏,見過劉嬤嬤,崔姑姑。”柳氏低著頭,側身讓開,“姑娘正在歇息,請各位姑姑……輕些。”
崔姑姑打量了柳氏一眼,鼻子裏哼了一聲,推開她就往裏走。兩個粗使嬤嬤緊隨其後,眼神如鷹隼般掃視著這間簡陋的屋子。
沈柒半靠在床上,裹著被子,隻露出一張小臉,眼神怯怯地看著進來的人,適時地咳嗽了兩聲,顯得越發孱弱。
崔姑姑根本不多看她,指揮著兩個嬤嬤:“搜!床底下,牆角,櫃子(雖然隻有一個破櫃),被褥,都給我翻仔細了!看看有沒有私藏夾帶、巫蠱厭勝之物!”
嬤嬤們立刻動手,動作粗暴。柳氏在一旁看得心疼又焦急,卻不敢出聲。沈柒則暗暗集中精神,目光鎖定在崔姑姑身上。
就是現在。
她調出定向彈幕編輯界麵。能量點:11。傳送基礎文字消耗1點。她需要謹慎使用。針對崔姑姑的貪財和懼內,她迅速構思了一條極具衝擊力、且基於“合理推斷”(係統提示的非常規資金流動)的資訊。
“傳送,目標:崔姑姑。”沈柒在心中默唸。
【消耗能量點:1。剩餘:10。】
【定向資訊發布成功。】
正在監工、臉上帶著幾分得意與不耐的崔姑姑,視野正中央毫無征兆地跳出一行加粗、血紅色的文字,彷彿蘸著鮮血書寫而成:
“警告:你私吞慈寧宮份例銀、在外豢養麵首之事,三日內必被你夫君知曉。證據已在送往你家的路上。”
“啊——!”崔姑姑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後踉蹌一步,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尖叫,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像是見了鬼一樣,雙眼死死瞪大,瞳孔因極度恐懼而縮成針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私吞份例銀是真,她仗著劉嬤嬤信任和采買之便,多年來小動作不斷。豢養麵首更是她心底最隱秘、最不敢見光的醜事!那個酗酒如命、動輒拳腳相加的丈夫若是知道……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場!還有證據?在路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劉嬤嬤在門外聽到尖叫,皺眉探頭:“崔姑姑?怎麽回事?”
兩個粗使嬤嬤也停下了動作,疑惑地看著突然失態的上司。
崔姑姑猛地回過神來,驚恐萬狀地看向四周,最後目光落在床上一臉“茫然”的沈柒身上,又像是被燙到一樣移開。是這屋子有鬼?還是這孩子……不,不可能!但那條血紅色的警告是如此真實,如此恐怖地烙印在她腦海裏!
“沒……沒什麽!”崔姑姑聲音尖利得不正常,她拚命想維持鎮定,但劇烈顫抖的手和慘白的臉出賣了她,“不小心……絆了一下!”
沈柒卻趁此機會,再次調動精神。光靠嚇唬崔姑姑還不夠,需要讓場麵更亂,讓劉嬤嬤也無暇細查。她將目標轉向劉嬤嬤本人。針對劉嬤嬤多疑、迷信且倚重崔姑姑的特點,她編輯了另一條資訊,這次更簡潔,更具迷惑性:
“傳送,目標:劉嬤嬤。”
【消耗能量點:1。剩餘:9。】
正在疑惑的劉嬤嬤,眼前忽然飄過一行稍小、但顏色古怪(紫黑色)的模糊字跡,一閃而過,彷彿錯覺:
“你身邊最親近之人,即將反噬於你。征兆:失態,驚懼,目光躲閃。”
這行字出現得突兀,消失得也快,內容更是含糊其辭。若是平時,劉嬤嬤或許不會在意。但此刻,她剛看到崔姑姑莫名其妙的失態尖叫,臉色慘白,眼神驚恐躲閃……這不正符合那行怪字說的“失態、驚懼、目光躲閃”嗎?
最親近之人?崔姑姑確實是她在慈寧宮外院最得用的手下之一!反噬?難道崔姑姑背著她做了什麽天大的壞事,要牽連到她?還是崔姑姑中了邪,衝撞了什麽,要連累她?
疑心病極重的劉嬤嬤心裏頓時咯噔一下,看向崔姑姑的眼神帶上了審視和驚疑。她不再關心搜查,反而厲聲問崔姑姑:“你到底怎麽回事?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崔姑姑本就心虛到了極點,被劉嬤嬤這麽一喝問,更是魂飛魄散,以為劉嬤嬤已經察覺了什麽(或許是那“證據”已經暴露?),腿一軟,差點跪倒,語無倫次:“嬤嬤!嬤嬤饒命!奴婢……奴婢沒有……不是故意的……是有人要害我!不,是害嬤嬤您啊!”
她這前言不搭後語、驚慌失措的表現,更加坐實了劉嬤嬤心中的猜疑。反噬!果然是反噬的征兆!
“混賬東西!”劉嬤嬤又驚又怒,既怕崔姑姑真惹出大禍牽連自己,又對這莫名的“預警”感到毛骨悚然。她上前一步,狠狠扇了崔姑姑一個耳光,“給我滾出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崔姑姑被打懵了,連滾爬爬地往外跑,彷彿這間屋子是能吃人的魔窟。
剩下的兩個粗使嬤嬤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搜查顯然進行不下去了。
劉嬤嬤強自鎮定,但眼神已經有些飄忽,她環顧這間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屋子,又看了看床上那個一直沒怎麽說話、隻是怯怯看著他們的孩子,心裏莫名發毛。難道這冷宮棄嬰,真有什麽邪門?連趙德全那老狗都……還有剛才那行古怪的字……
她不敢久留,更不敢再細致搜查,生怕再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草草對那兩個嬤嬤說:“行了,這屋子……看起來沒什麽。去別處看看!”說罷,竟是率先轉身,幾乎是快步離開了廂房範圍,彷彿後麵有鬼在追。
一場氣勢洶洶的“清查”,就這麽虎頭蛇尾、近乎鬧劇般地收場了。院外趙德全派來的兩個小太監也看得目瞪口呆。
廂房內重新安靜下來。柳氏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倒下,看向沈柒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絲敬畏。剛才崔姑姑和劉嬤嬤接連的異常,她看得清清楚楚,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絕對和床上這個看似柔弱的孩子有關!
沈柒輕輕鬆了口氣,後背也沁出了一層薄汗。連續兩次使用定向彈幕,精神有些疲憊。她看了一眼係統界麵,能量點還剩9。效果顯著,但消耗也不小。
“柳娘,”她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沒事了,她們暫時不會來了。”
柳氏回過神來,快步走到床邊,激動得聲音發顫:“姑娘……您……您真的……” 她想問,卻又不知從何問起,最終化作深深一禮,“奴婢……奴婢多謝姑娘!奴婢以後,這條命就是姑孃的!”
沈柒虛扶了她一下:“柳娘言重了。我們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她需要柳氏的忠誠,也需要她保持一定的獨立思考能力。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通報:“趙公公到。”
趙德全來得很快。他走進廂房時,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隻是目光先掃過屋內略顯淩亂(被粗使嬤嬤翻動過)的角落,最後落在沈柒臉上。
“聽說,劉嬤嬤來過了?”他問,語氣平淡。
“是。”沈柒點頭,簡單陳述,“來了,看了,崔姑姑好像不舒服,劉嬤嬤就帶人走了。”
趙德全眼神深邃。他接到手下急報就趕來了,雖未目睹全過程,但劉嬤嬤一行人倉皇離去、崔姑姑臉色慘白如鬼的景象,手下人描述得清清楚楚。結合之前沈柒提到的“看見奇怪東西”,他心中已有**分確定:剛才的混亂,定然與這孩子脫不了幹係。
他能用一句話讓自己心神大亂,自然也能用類似的方法,讓劉嬤嬤和崔姑姑出醜露怯,甚至心生恐懼。
這種能力……簡直可怖。但若能掌控在手,亦是無法估量的利器。
趙德全走近兩步,站在床邊,忽然問:“你剛才,‘看’到什麽了?關於劉嬤嬤和崔氏?”
沈柒抬起眼,與他對視。她知道瞞不過這隻老狐狸,不如透露一點,加深他的“投資”意願。“崔姑姑……身上有很濃的‘黑氣’,還有‘血光’。”她斟酌著用孩童能理解的、玄乎的字眼,“劉嬤嬤……身邊有小人,字是紫色的,不吉利。”
黑氣、血光、小人、紫色不吉……這些含糊的形容,恰恰吻合了崔姑姑的驚恐失態和劉嬤嬤的疑神疑鬼。
趙德全眼底掠過一絲精光。他不再追問細節,轉而道:“太後此番未能得手,必不會甘休。此地已不安全。咱家會盡快安排,讓你挪出冷宮。”
沈柒心中一動。出冷宮?這比她預想的要快。但她麵上不顯,隻是乖巧點頭:“全憑公公安排。”
趙德全看著她又恢複那副乖巧怯懦的模樣,若非親眼所見其引發的詭異效果,幾乎要以為這隻是個普通孩子。他心中忌憚更深,卻也更加堅定了將其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決心。
“柳氏,”趙德全轉向一旁恭敬垂立的柳才人,“你既照顧她,便繼續跟著。出了冷宮,自有你的去處。管好你的嘴,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是!奴婢明白!謝公公恩典!”柳氏連忙應下,心中激動不已。出冷宮!這曾經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趙德全又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他似乎很忙,太後那邊的壓力,顯然也需要他去應對。
屋內再次剩下沈柒和柳氏。柳氏看向沈柒的眼神,已徹底不同,那是一種混合著敬畏、感激和死心塌地的忠誠。
沈柒卻望著窗外高牆切割出的一小片天空,心中並無太多喜悅。
出冷宮,隻是從一個小一點的牢籠,進入一個更大、更複雜、眼睛更多的牢籠。太後不會罷休,皇帝在觀察,趙德全在利用。而她的彈幕能力,消耗不小,且需謹慎使用。
她調出係統,注意到一條剛剛重新整理的記錄:
【由‘崔姑姑’、‘劉嬤嬤’劇烈情緒波動(恐懼、猜疑)轉化能量點: 3。當前能量點:12。】
反擊,不僅能化解危機,還能補充“彈藥”。這算是個好訊息。
但緊接著,另一條提示讓她眉頭微蹙:
【警告:連續高頻次使用定向資訊發布,可能引起部分高許可權‘使用者’的深層關注或協議波動。請宿主注意使用節奏。】
高許可權使用者……是指皇帝嗎?還是那個一直沒太多動靜,卻始終存在的“孤星照命”?
沈柒收回目光,對柳氏說:“柳娘,收拾一下簡單的東西吧。我們……要換地方了。”
新的戰場,正在前方等著她。而她的“彈幕”,將是她在那裏活下去、乃至掌控局麵的,唯一利器。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