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乳的溫熱透過粗糙陶碗傳遞到指尖時,沈柒幾乎要落下淚來。
不是感動,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身體本能對生存資源的貪婪渴望。她顧不得燙,也顧不得在趙德全那審視的目光下保持什麽儀態,雙手捧住碗,小口卻急促地吞嚥著。濃鬱的奶腥味此刻勝過任何珍饈,溫熱液體滑過幹澀灼痛的喉嚨,流入空癟的胃袋,帶來一陣痙攣般的暖意。
【新手引導任務(生存向)完成!】
【獲得獎勵:能量點 10,基礎生存包×1(已發放至係統空間)。】
【生命力緩慢恢複中……當前:15/100。】
係統的提示音讓她心神稍定。她一邊喝,一邊用眼角餘光警惕著趙德全。
這位權傾內廷的大太監就站在三步之外,一動不動,宛若一尊冰冷的石雕。他臉上的驚濤駭浪已悉數斂去,重新覆上那層白玉麵具般的平靜。隻是那雙眼睛,比方纔更幽深,更沉靜,也……更令人心悸。那不是看待一個孩子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待一個人的眼神,更像是在評估一件突如其來的、無法理解的“器物”,權衡其價值與風險。
碗很快見底。沈柒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邊,強迫自己停下,將空碗輕輕放在身側的草蓆上。體力恢複了一絲,至少手臂不再抖得那麽厲害。她抬起頭,迎向趙德全的目光,努力讓眼神顯得空洞又帶點孩童的怯懦。
趙德全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平直得像尺子量過:“誰告訴你的?”
沒頭沒尾,但沈柒瞬間明白他問的是什麽——那行關於他女兒的金色彈幕。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聲音因虛弱而細若蚊蚋:“……什麽?” 不能承認,至少不能以“知曉秘密”的方式承認。一個三歲棄嬰,怎麽可能知道司禮監掌印的隱秘舊事?那隻能是“神異”,是“天啟”,是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東西”。
趙德全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沒有逼問,隻是緩緩走近一步。陰影籠罩下來,壓迫感陡增。他伸出保養得宜、蒼白卻有力的手,捏住了沈柒的下巴。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掌控感,迫使她抬起臉,徹底暴露在他的視線下。
他的手指很涼。目光如同最精細的篦子,一寸寸刮過她的臉,似乎想從這稚嫩的皮相下,揪出隱藏的妖孽或精怪。
沈柒屏住呼吸,任由他檢視。她能感覺到對方指尖的微顫,以及那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極力壓抑的驚疑與探究。他檢查了她的眼瞳、耳後、脖頸,甚至掀開她襤褸的衣襟看了看瘦骨嶙峋的肩胛。
一無所獲。
除了極度的營養不良和虛弱,這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沒有胎記,沒有異象,沒有妖氣。
趙德全鬆開了手,後退半步,沉默地看著她。屋內隻有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以及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沈柒眼前的係統光幕,邊緣再次泛起漣漪。這次,更多的文字流悄無聲息地滑過,顏色、字型略有差異,像是來自不同“頻道”的廣播:
【使用者“太後本後”傳送彈幕(距離拉近):‘趙德全在寒蕪院停留已過一盞茶。蹊蹺。讓劉嬤嬤去瞧瞧,那野種到底死了沒。’】
【使用者“寵冠六宮”傳送彈幕(疑惑):‘老狗轉了性?竟管起冷宮閑事……莫非那野種有什麽特別?’】
【使用者“孤星照命”傳送彈幕(平靜):‘趙德全,反常。’】
沈柒心髒猛地一跳。“孤星照命”——是皇帝!他也“看”到了這裏,並且做出了判斷!這些彈幕並非實時精確的心聲,更像是一種基於觀測的“評論”或“意念碎片”,受距離和關注度影響,時斷時續,內容模糊卻直指核心。
更讓她後背發涼的是太後彈幕裏提到的“劉嬤嬤”。麻煩要來了。
趙德全顯然聽不到這些。他隻是盯著沈柒,忽然,極慢地開口,換了種問法:“你……剛才,看見了什麽?或者,聽到了什麽?”
他在試探,試圖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引匯出“異常”的源頭。
沈柒知道,必須給出一點回應,又不能是確切的答案。她蜷縮了一下身體,抱住膝蓋,眼神飄忽地望向虛空某處,彷彿那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她,然後用一種夢囈般的、帶著不確定的語調,輕聲說:“……光……金色的……字……一閃一閃的……”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好多……看不懂……”
趙德全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金色的字!與他所見吻合!
“在哪裏?”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緊繃。
沈柒茫然地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指向自己頭頂上方:“那裏……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還有……很多很多小字……飄來飄去……顏色不一樣……” 她開始描述一些破碎的、孩童視角難以理解的“景象”,比如“有人說話,但沒張嘴”,“有圖案,像花又不像花”。
這些話半真半假。真是她確實看到了彈幕,假是她故意說得混亂、幼稚、無法驗證。
趙德全的眼神急劇變幻。震驚、疑慮、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他不再追問具體內容,轉而問道:“除了我,還有誰……你能看見那些‘小字’是關於誰的嗎?”
沈柒繼續扮演著一個被嚇到、語無倫次的孩子:“……有……穿得很漂亮很凶的娘娘……在很高的房子裏說話……還有……很威嚴的……影子……說趙公公……反常……” 她故意模糊了“孤星照命”的具體指向,隻說“威嚴的影子”。
但“趙公公反常”幾個字,如冰錐刺入趙德全耳中。他袖中的手指驟然收緊。皇帝?!連陛下也……看到了?或者,是通過這個孩子“看到”了?
寒意瞬間爬上脊背。如果陛下也察覺異常,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這不再是私下裏的詭秘奇遇,而是可能直達天聽、關乎他身家性命的莫測之事。
必須控製住這個孩子!至少,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不能讓她落入他人之手,尤其是……太後!
“劉嬤嬤到院門外了。” 一直守在門外的小太監壓低聲音急促地稟報。
趙德全眼神一凜,瞬間做出了決斷。他俯身,用前所未有的、近乎溫和(盡管依舊僵硬)的語氣對沈柒說:“聽著,孩子。從現在起,閉上嘴,除了我,不要對任何人說你能看見‘光’和‘字’。記住,任何人問你,都說不知道,沒看見。不然……”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比餓肚子可怕一萬倍。”
沈柒配合地露出恐懼的表情,用力點頭,把自己縮得更小。
趙德直起身,瞬間恢複了那副威嚴冷漠的大太監模樣,轉身朝門外走去,同時揚聲,語氣是慣常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何事?”
門被推開小半,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麵容刻板的老嬤嬤站在門外,身後還跟著兩個粗使宮女。劉嬤嬤草草行了個禮,目光銳利地往屋內一掃,落在沈柒身上:“稟趙公公,太後娘娘聽聞冷宮似有異動,特命老奴前來檢視。這……” 她看著空碗和沈柒,“這孩子是?”
“咱家路過,見其奄奄一息,一時惻隱,賞了碗羊乳。” 趙德全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怎麽,太後娘娘連這等微末小事也要過問?”
劉嬤嬤皮笑肉不笑:“公公說笑了。隻是這冷宮之地,晦氣重,怕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衝撞了貴人。既然公公發了善心,那這孩子……” 她拖長了語調。
“太後娘娘慈悲為懷,想必也不會見死不救。” 趙德全截斷她的話,“這孩子雖出身不明,好歹是條性命。咱家既已插手,便管到底了。稍後會令人將她挪至稍暖和的屋子,尋個妥當人照看。不勞嬤嬤費心。”
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強硬:這人,我罩了。
劉嬤嬤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趙德全會為一個冷宮棄嬰如此強硬。她眯了眯眼:“公公,這怕是不合規矩……”
“規矩?” 趙德全輕輕撣了撣蟒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陡然轉涼,“太後娘娘掌管後宮,自然是講規矩的。但這宮內宮外,陛下纔是最大的規矩。陛下常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咱家今日所為,亦是體察聖意。嬤嬤若有疑議,不妨隨咱家一同去陛下麵前分說分說?”
搬出皇帝,劉嬤嬤頓時噎住。她狠狠瞪了屋內瑟縮的沈柒一眼,終究不敢真跟趙德全去禦前對峙,隻得悻悻道:“公公言重了。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既如此,便回去稟明太後娘娘。” 說罷,草草一禮,帶著人轉身離去,腳步帶著怒氣。
院門重新關攏。趙德全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回到屋內。他看沈柒的眼神更加複雜,忌憚中混雜著一絲奇異的期冀。
“你暫時安全了。” 他說道,不知是對沈柒說,還是對自己說,“但記住咱家的話。從今往後,你的命,和咱家綁在一起了。”
沈柒垂下眼簾,細聲應道:“……嗯。” 心中卻一片清明。
安全?遠著呢。太後已經注意到了她,皇帝也在觀察。趙德全的庇護源於對“神異”的恐懼與貪婪,這種關係脆弱而危險。
但至少,她活過了第一天。並且,初步驗證了這個“彈幕係統”的威力——它能攪動人心,能引來關注,能成為她在這個瘋狂世界的立身之本。
她悄悄調出係統界麵。能量點變成了11。基礎生存包是一個簡單的圖示,意念一動,裏麵是幾塊耐儲存的幹糧、一小瓶淨水和一套粗布衣物,直接出現在她身側的草蓆下,未被趙德全察覺。
【全場彈幕觀測持續中……】
【使用者“太後本後”情緒波動(惱怒):‘趙無根!好,好得很!且看你能護到幾時!’】
【使用者“孤星照命”情緒波動(玩味):‘趙德全,強硬護下一冷宮棄嬰?有趣。此女……究竟有何特別?’】
【新使用者“無根浮萍”關注度上升,情感標記:強烈保護欲/高度掌控欲。】
“無根浮萍”?沈柒瞥了一眼麵色沉凝的趙德全。這是係統給他打上的“使用者ID”嗎?倒是貼切。
窗外,天色愈發昏暗,又要入夜了。但沈柒知道,屬於她的“楚門的世界”,那扇被無數雙眼睛無形注視的大門,已經徹底開啟。而她這個唯一的、手握“劇本”和“字幕”的導演,必須在這全員皆是“觀眾”亦是“演員”的舞台上,繼續演下去,直到……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
趙德全開始低聲吩咐門外的小太監去安排新的住所和看守。沈柒靠在冰冷的牆上,閉上眼,一邊積攢體力,一邊在腦海中反複審視著那些流過的彈幕。
太後敵意已明,皇帝興趣已生,九千歲暫時同盟。
這棋局,才剛剛擺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