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粹宮如同一個巨大的繭,將林美人與外界徹底隔絕。春熙懷揣著那個燙手山芋般的紅木盒,手心不斷滲出冷汗。她試了幾次都沒能找到接近中書省小吏的機會——太後加強宮禁後,鍾粹宮外多了兩倍守衛,連送飯食的太監都要經過嚴格盤查。
“不能再等了。”春熙看著榻上氣息越發微弱的林美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讓她清醒了些。
次日清晨,宮中各房領取份例時,春熙趁著人多混亂,偷偷將一個荷包塞給相熟的司膳房小宮女翠兒:“好妹妹,這是我攢的一點私房,你大哥不是在文書房當差嗎?勞煩他幫我往宮外捎件東西。”
翠兒捏著荷包,麵露難色:“春熙姐姐,現在查得嚴……”
“不是什麽要緊的,”春熙強裝鎮定,將另一個更小的、不起眼的布包塞過去,“就是我娘病重,我托人從宮外求了個平安符,想捎回家中供奉。不違禁的。”
翠兒猶豫片刻,終究抵不過荷包裏銀錢的重量和往日情分,點了點頭。
布包裏自然沒有平安符。春熙將紅木盒中的信箋謄抄了關鍵部分,連同那塊玉料碎片,用油紙仔細包好,塞進一節掏空的竹管內。她在布包中放了真正的平安符和幾錢碎銀作掩護,竹管則藏在夾層中。
翠兒的大哥在文書房做些灑掃跑腿的活計,平日裏確實能接觸到出宮的文書車。隻要竹管能混在那些送往各衙門的文書中,就有機會流出宮牆。
這是步險棋。一旦被查出,春熙、翠兒兄妹都將萬劫不複。但林美人已經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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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的動作比春熙預想的更快。
太後“賞賜”熙和宮的茶葉送到不過半日,劉嬤嬤便帶著兩個太監,以“清查各宮違禁私藏”為由,突然造訪了熙和宮西側的宮女住處。
嚴嬤嬤聞訊趕來時,劉嬤嬤已命人開啟了小蘭的箱籠,正在逐一翻檢。
“劉嬤嬤這是何意?”嚴嬤嬤沉聲問道,“熙和宮的宮女,自有老奴管束。太後娘娘若有示下,也該先知會縣主纔是。”
劉嬤嬤皮笑肉不笑:“嚴嬤嬤勿怪,近來宮中不太平,流言四起,太後娘娘憂心有人借機生事,夾帶私傳些不該有的東西。各宮都要查,並非針對熙和宮。”她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被翻亂的衣物,“這也是為縣主安危著想。”
小蘭跪在一旁,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麽。
沈柒聞訊,由柳氏扶著緩緩走來。她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既然是太後娘孃的意思,本縣主自當遵從。隻是不知嬤嬤可查出了什麽?”
劉嬤嬤福身行禮,態度恭敬卻透著強硬:“回縣主,尚未發現違禁之物。隻是例行檢查,還請縣主體諒。”
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小蘭。沈柒心中瞭然——這不是真的搜查,而是太後借機敲打,同時確認小蘭這顆棋子是否“幹淨”。如果小蘭有問題,這次搜查足以讓她暴露或驚慌失措;如果沒問題,搜查本身也是一種威懾,告訴沈柒:你宮裏的人,我隨時能動。
“嬤嬤辛苦。”沈柒淡淡道,“既是例行公事,查過了便好。嚴嬤嬤,送送劉嬤嬤。”
劉嬤嬤行禮告退,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小蘭。那小宮女始終垂著頭,直到人走了,纔敢抬起,眼中竟有淚光,看向沈柒時滿是惶恐:“縣主,奴婢、奴婢真的沒有……”
“本縣主知道。”沈柒打斷她,語氣溫和卻疏離,“下去吧,把東西收拾好。”
小蘭如蒙大赦,連忙磕頭退下。
嚴嬤嬤湊近沈柒,低聲道:“她演得倒像。”
“越是像,越說明她訓練有素。”沈柒眼中寒光一閃,“太後今日之舉,一為敲打,二為確認小蘭可用。接下來,這顆棋子怕是要動了。”
她轉向柳氏:“李四那邊有什麽新動靜?”
“自上次傳遞蠟丸後,他更加謹慎。但奴婢發現,他今日換崗時,與一個麵生的采買太監在角門附近短暫交談過。”柳氏壓低聲,“那采買太監,奴婢打聽過,是慈寧宮膳房負責外采的。”
李四果然也是慈寧宮的人!而且,他在持續往外傳遞訊息。上次的蠟丸,很可能已經將某些資訊送了出去。沈柒最擔心的是,那資訊是否涉及她與蕭絕的聯絡渠道。
“老王頭那邊……”沈柒沉吟。
“奴婢已讓相熟的雜役去試探過,老王頭說他侄子前日‘不小心’摔傷了腿,這幾天都沒法來送貨了。”柳氏神色凝重,“時間太巧了。”
沈柒心往下沉。聯絡渠道很可能已經暴露,甚至被切斷或監控了。太後這是要將她徹底孤立在熙和宮內,變成聾子瞎子。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嚴嬤嬤,”沈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決斷,“去把太後賞的那罐‘極品銀毫’取來,泡一壺。”
嚴嬤嬤和柳氏都愣住了。
“縣主,那茶……”嚴嬤嬤欲言又止。雖然明麵上茶應該沒問題,但太後賞的東西,誰敢輕易入口?
“既是太後賞的,不喝豈不是辜負娘娘美意?”沈柒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現在,泡上。本縣主要品一品這江南貢茶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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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熙和宮傳來訊息:永樂縣主沈柒飲用了太後賞賜的銀毫茶後,突發急症,上吐下瀉,渾身起紅疹,太醫診斷為“體質特異,茶性不合所致急症”,需靜養觀察。
訊息傳到慈寧宮時,太後正在修剪一盆金菊。剪刀“哢嚓”一聲,剪斷了一枝開得正好的花頭。
“急症?”太後放下剪刀,接過劉嬤嬤遞來的帕子擦手,鳳目微眯,“可真是巧。”
“太醫是這麽說的。熙和宮那邊亂成一團,嚴嬤嬤急得直掉眼淚。”劉嬤嬤低聲道,“娘娘,會不會是那沈柒故意……”
“她敢用自損身體的方式來回敬哀家?”太後冷笑,“若真是如此,倒讓哀家高看她一眼。不過,太醫診斷不會作假。哀家賞的茶,自然幹幹淨淨。她若真因此病了,也是她自個兒福薄,受不起這恩賞。”
話雖如此,太後心中那絲疑慮卻揮之不去。沈柒這一“病”,熙和宮自然要閉門謝客,加強守衛,連太後派人去“探病”都被嚴嬤嬤以“縣主昏睡,不宜打擾”為由婉拒了。這病來得蹊蹺,像是某種自我保護式的隔離。
“鍾粹宮那邊如何了?”太後轉而問道。
“林美人怕是不行了,太醫說就這一兩日的事。”劉嬤嬤道,“春熙那丫頭寸步不離地守著。”
“盯緊些。人死了,第一時間報給哀家。”太後頓了頓,“還有,那個叫翠兒的小宮女,和她文書房的大哥,查得怎麽樣了?”
劉嬤嬤臉色微變:“正要稟報娘娘。翠兒的大哥昨日往宮外送文書時,被侍衛攔下例行檢查,從他身上……搜出一節空心的竹管。”
太後的眼神陡然淩厲:“竹管裏有什麽?”
“空的。”劉嬤嬤道,“那小子咬死說是撿來玩的,裏麵什麽都沒放。但奴婢覺得蹊蹺,已經將他兄妹二人分開關押審問。隻是……還沒問出什麽。”
“空的?”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加快了速度,“要麽是東西已經送出去了,要麽……是故意放的空管,聲東擊西。”她猛然起身,“去,將昨日所有出宮文書車輛經手的人員名單,全部調來!一份一份核對!還有,查翠兒這幾日接觸過的所有人,尤其是鍾粹宮的!”
“是!”
太後走到窗前,望著陰沉下來的天色。流言、垂死的林美人、突然“急症”的沈柒、還有那節可疑的空竹管……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隱隱在她心頭串聯成一張模糊的網。
是誰在織這張網?蕭絕?還是……那個看似柔弱等死的沈柒?
“傳話給驛館,”太後冷聲道,“就說哀家念北疆世子遠道而來,宮中菊花正盛,三日後在禦花園設小宴,請世子賞菊。”
她要親自會一會那個蕭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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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內殿。
沈柒確實在“病”中,臉色蒼白,額上敷著濕巾,但眼神清明冷靜。她當然沒有真的中毒,隻是讓柳氏在茶中加了一味會引發類似症狀卻無害的草藥。太醫是她暗中打點過的,診斷結果自然會按她需要的方向說。
“縣主,這樣值得嗎?”嚴嬤嬤心疼地看著她手臂上自己抓出的紅疹,“若是被人識破……”
“太後生性多疑,直接拒絕她的賞賜或表現出戒備,隻會讓她更加緊盯不放。”沈柒低聲道,“我主動‘病’這一場,一可暫時隔絕慈寧宮的進一步試探;二可示弱,降低她的戒心;三嘛……既然她疑心我與蕭世子有聯係,那我‘重病’之下,若還有人試圖聯絡我,必然更加隱秘急切,也更容易暴露。”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招。她將自己置於“病危”境地,逼迫所有暗中的手要麽暫停,要麽加速行動。
“李四那邊有什麽反應?”沈柒問。
柳氏道:“他今日當值時,幾次試圖靠近主殿窺探,被咱們的人擋回去了。看樣子,他很想確認縣主的‘病情’真假。”
沈柒點點頭:“繼續盯著。另外,想辦法讓老王頭知道,他侄子‘摔傷’後,有人去他家中‘探望’過,還留下了傷藥和銀錢。”
柳氏眼睛一亮:“縣主是想……”
“既然渠道可能暴露了,不如將計就計,看看慈寧宮究竟掌握了多少。”沈柒眼神幽深,“還有,鍾粹宮那邊,林美人若真到了最後關頭,春熙一定會有所動作。注意宮外顧府的動靜。”
嚴嬤嬤和柳氏領命退下。殿內重歸寂靜。
沈柒掀開薄被,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張蒼白的臉。紅疹點點,病容憔悴,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開啟妝匣底層,取出那枚禦賜金菊的花瓣——早已風幹,卻依舊色澤鮮明。又將蕭絕那枚玉環放在一旁。最後,她拿起一支普通的銀簪,簪頭磨得尖利。
金菊是皇權“恩寵”,玉環是北疆“同盟”,而這銀簪,是她僅剩的、可以握在自己手中的武器。
三日後禦花園的賞菊宴,太後邀請蕭絕……那必是一場鴻門宴。而她的“病”,正好給了她不出席的理由。
但有些交鋒,未必需要親臨現場。
沈柒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幾行清秀卻隱含鋒棱的小字。寫罷,她將箋紙折成方勝,塞進一枚特製的蠟丸中。
“柳氏,”她輕聲喚道,“想辦法,讓這枚蠟丸‘意外’落在李四能發現的地方。”
既然慈寧宮想通過李四監視她,那她就給李四一些“值得上報”的訊息。隻是這訊息是真是假,是陷阱還是線索,就要看太後的判斷了。
暗流已然交匯,漩渦正在形成。林美人拚死一搏的證物或許正在某個角落悄然傳遞;太後張網以待,準備收攏所有可疑的魚兒;蕭絕即將踏入宮廷最核心的宴場;而她沈柒,這個本該在風暴邊緣的“病弱縣主”,已經主動將半隻腳邁入了漩渦中心。
窗外秋風漸起,卷落一地枯葉。深宮之秋,從來不隻是天涼。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