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宮中最鋒利的暗器,無形無影,卻能殺人於無形。
烏木的手段巧妙。關於鍾粹宮溺斃宮女秋杏“死前曾與慈寧宮小太監有接觸”的傳言,並未在明麵上掀起波瀾,卻像一股陰濕的寒氣,悄然滲透進宮廷的磚縫牆隙。起初隻是漿洗房、雜役處的低等宮人竊竊私語,帶著對未知死亡的恐懼和對上位者隱秘的好奇。很快,這低語便如藤蔓般攀爬,蔓延至各宮外圍灑掃、傳話的仆役耳中。
傳到鍾粹宮時,已演變成數個版本:有說秋杏撞破了慈寧宮往林美人藥裏加東西;有說秋杏被劉嬤嬤滅口前,曾偷偷留下血書;更離奇的說法是,秋杏的鬼魂夜夜在鍾粹宮後苑井邊哭泣,要找慈寧宮的人索命。
這些荒誕不經的流言,落在驚弓之鳥般的林美人耳中,卻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鬼魂……索命……”林美人蜷縮在床榻最裏側,披頭散發,眼神渙散,反複咀嚼著這兩個詞。她已連續兩日水米未進,僅靠參湯吊著一口氣。春熙跪在床邊,淚已流幹,隻能死死握住主子冰涼的手。
“娘娘,那是下人們胡說八道,您千萬別信!哪有什麽鬼魂……”春熙的聲音幹澀無力。
“有……怎麽沒有……”林美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詭異,“秋杏來了……她就站在那兒,你看,井口濕漉漉的,她在看著我呢……她說下麵好冷,問我為什麽不去陪她……”
春熙嚇得魂飛魄散,順著林美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隻有緊閉的窗扉和晃動的燭影。“娘娘!沒有!那裏什麽都沒有!”她幾乎要尖叫出來。
林美人卻猛地抽回手,眼神驟然凝聚起一種瀕死野獸般的瘋狂光芒,那光芒甚至壓過了恐懼:“不……我不能下去……我不能就這麽死了……那老妖婆害我至此,想讓我悄無聲息地爛在這宮裏……休想!”
她掙紮著要坐起來,卻因虛弱而踉蹌。春熙連忙扶住她。“春熙,”林美人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深陷,“你怕死嗎?”
春熙一怔,隨即咬牙搖頭:“奴婢不怕!奴婢的命是娘孃的!”
“好……”林美人喘息著,眼中燃燒著毀滅般的火焰,“既然她不想讓我活,那誰也別想好過!去……把妝匣最底層,那個紅木小盒拿來。”
春熙不明所以,但依言取來一個巴掌大小、雕刻精細的紅木盒。林美人顫抖著開啟,裏麵沒有珠寶,隻有幾封泛黃的信箋,和一小塊用絲帕包裹的、顏色暗沉的玉料碎塊。
“這些信……是早年我尚未得寵時,家中為我打點,與內務府一位已故管事往來的憑證,其中提過慈寧宮某些逾製的用度……”林美人撫摸著信箋,又拿起那塊玉料,“這塊玉,和那方赤玉佩,是同一塊料子上雕下來的邊角……當年那料子一共進了兩塊,一塊做了赤玉佩,另一塊小的,我偷偷藏了起來……”
她抬起頭,看著春熙,一字一句道:“你想辦法,把這些東西,送到一個人手裏。”
“誰?”春熙心跳如擂鼓。
“顧清明,顧首輔。”林美人吐出這個名字,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隻有他,或許敢查,也查得動慈寧宮!不要經任何宮人,找機會……塞給每日往宮外送文書的中書省小吏,就說……是鍾粹宮廢人,臨死前想求首輔大人,為秋杏那個枉死的宮女,討個公道!”
她不敢直接指控太後,隻能以宮女枉死為由,將信和玉料作為“可疑線索”遞出去。顧清明是皇帝的心腹,素以剛正精明著稱,又與太後一係不睦。他看到這些東西,自然會明白其中的關聯與凶險。至於他會怎麽做,那就不是她能控製的了。但哪怕隻是在皇帝心裏種下一根刺,在太後腳邊埋一顆雷,她也算沒有白死!
“娘娘,這太危險了!萬一被截獲……”春熙臉色慘白。
“不這麽做,我們就能活嗎?”林美人慘然一笑,“橫豎都是死,不如賭一把!記住,東西送出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要咬死什麽都不知道!或許……看在我將死的份上,他們能放過你一條生路。”
春熙淚如雨下,重重磕了個頭,將木盒緊緊揣入懷中。
---
流言同樣傳到了慈寧宮。劉嬤嬤臉色鐵青地跪在太後麵前:“娘娘,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散佈謠言,現在宮裏私下都在議論秋杏的死和咱們慈寧宮有關!鍾粹宮那邊……林氏怕是快不行了,整日胡言亂語。”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停住了,鳳目微眯,寒意森然:“查!給哀家徹查流言源頭!第一個傳這話的人,拔了舌頭,扔到慎刑司去!” 她頓了頓,“林氏那邊……既然病重糊塗,就讓她‘病’得再重些,早些‘解脫’也好。省得夜長夢多。”
“是。”劉嬤嬤領命,卻又遲疑道,“那熙和宮那邊……近來頗為安靜。隻是趙德全似乎對那兩個粗使宮女和守衛,格外‘關照’。”
太後冷哼一聲:“皇帝這是防著哀家呢。不必理會,幾個小蝦米,翻不起浪。倒是北疆那個質子……驛館那邊,近日可有異動?”
“蕭世子深居簡出,並無異常。隻是其隨從烏木,前兩日似乎在市井與幾個三教九流的人接觸過,內容不詳。”
太後眼神愈發陰沉。流言、垂死的林美人、看似安靜卻暗藏機鋒的熙和宮、還有那個難以捉摸的北疆質子……種種跡象,讓她隱隱感到一種脫離掌控的煩悶。但她畢竟掌權多年,心誌堅毅,很快壓下那絲不安。
“加強宮禁,尤其是鍾粹宮和……熙和宮外圍的監視。皇帝不是賞了那野種菊花嗎?哀家也要送份‘禮’過去,免得她太過清閑。” 太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把前日江南進貢的那批‘極品銀毫’茶,揀兩罐,以哀家的名義,賜給永樂縣主。就說哀家念她體弱,此茶性溫,最宜滋養。”
劉嬤嬤心領神會。那批茶自然毫無問題,但經慈寧宮賜下,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宣告:我盯著你呢。
---
熙和宮。
沈柒也聽到了愈演愈烈的流言。柳氏帶回的訊息更加具體,甚至提到了“血書”、“鬼魂”這樣離譜的說法。
“縣主,這流言來得古怪,怕是有人故意攪渾水。”嚴嬤嬤低聲道,“慈寧宮已經開始抓人查問了。”
沈柒坐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流言……是蕭絕的手筆嗎?用這種方式刺激林美人,同時也試探太後的反應?手段直接而有效,但也極其危險,容易引火燒身。
“小蘭今日有什麽動靜?”沈柒問。
“半個時辰前,慈寧宮來人,送了兩罐茶葉,說是太後賞賜給縣主的。”嚴嬤嬤神色凝重,“小蘭當時正在廊下,接過了賞賜,還替縣主謝了恩。老奴看她與那送東西的小太監,似乎……交換了一個眼神,很快,但沒逃過老奴的眼。”
太後賞茶?沈柒心念電轉。這是警告,也是施壓。而小蘭與慈寧宮太監的“眼神交換”……幾乎可以確定,小蘭是太後的人!她潛伏在熙和宮,平日低調觀察,關鍵時刻則負責傳遞資訊或執行命令。太後這步棋,埋得可真深。
“茶葉收好,封存,不要動。”沈柒吩咐,“小蘭那邊,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她既然暴露了與慈寧宮的關聯,反而好辦了。” 一個已知的眼線,有時比未知的潛伏者更好應對。
就在這時,柳氏神色匆匆地從外麵回來,湊到沈柒耳邊,用極低的聲音道:“縣主,奴婢剛纔去後角門附近丟廢棄花土,看到李四偷偷將一個蠟丸塞給了外麵一個送貨的雜役!那雜役的模樣,奴婢瞧著……有點像之前幫咱們送信給質子府的那個老王頭的侄子!”
李四?蠟丸?老王頭的侄子?
沈柒瞳孔微縮。李四是小蘭接觸過的新守衛!如果小蘭是太後的人,李四很可能也被收買或本就是太後安排。而老王頭的侄子,是她用來聯係蕭絕的隱秘渠道!難道李四在利用這條渠道往外傳遞訊息?傳遞什麽?關於熙和宮的監視情況?還是……發現了她與蕭絕的聯係?
如果是後者,那將是致命的!
流言如刃,看似在攪動鍾粹宮的死水,但其鋒刃所向,竟已悄然波及到熙和宮這看似平靜的孤島。林美人在絕望中醞釀反擊,太後在高壓下加緊控製與清理,蕭絕的試探激起了更多漣漪,而沈柒自己,似乎也因之前的“紙鳶”,而被拖入了更深的漩渦。
宮牆之內,無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每一道漣漪,都可能匯聚成吞噬一切的暗流。
沈柒站起身,走到那盆禦賜的金菊前。花瓣在秋陽下熠熠生輝,燦爛得有些刺眼。
她需要做出決斷了。是繼續靜觀其變,等待那不知是福是禍的“關鍵節點”?還是……主動出手,在那暗流徹底成型之前,設法導引,或者,為自己劈開一條生路?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