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場中央的狩獵仍在繼續，箭矢破空聲、野獸哀鳴聲、騎士呼喝聲交織成一片原始的喧囂，掩蓋了邊緣地帶那短暫而詭異的騷動。但對於少數知情者而言，空氣已然不同。
皇帝勒住胯下神駿的烏騅馬，立於一處高坡之上，俯瞰獵場。他剛剛射中了一頭雄鹿，箭矢貫穿脖頸，一擊斃命。隨侍的宦官與侍衛齊聲喝彩，皇帝臉上卻沒什麽喜色，深邃的目光掃過遠處獸苑方向，又掠過邊緣那片緩坡林地，最後落在慈寧宮禦帳的金頂之上，停留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傳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旁都督府親軍統領耳中，“獸苑無故喧嘩，值守統領疏於職守，杖二十，降職留用。令其即刻整肅，再有差池，嚴懲不貸。”
“是！”統領領命，迅速遣人去傳令。皇帝的處理看似尋常，維護圍場秩序，但“無故喧嘩”四字，卻給後續留下了無限餘地。
“北疆使團何在？”皇帝又問。
“回陛下，使團眾人在觀禮台西側，蕭世子方纔似乎離席片刻，現已返回。”另一名侍從答道。
皇帝點了點頭，沒再說話，撥轉馬頭，繼續向獵場深處馳去。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凝望與詢問，隻是帝王心緒來潮的偶然一瞥。然而，他頭頂那行隻有沈柒能見的彈幕，卻暴露了平靜下的波瀾：
【使用者“孤星照命”（玩味，深思）：‘獸苑馴獸人突發癔症，王選侍暈厥，香囊遺失……慈寧宮宮女‘走失’兩人……有趣。趙德全，你說，這像不像……一出編排好的戲？’】
趙德全並未隨駕狩獵，而是留在禦帳區統籌。但皇帝顯然已通過自己的渠道，在極短時間內掌握了邊緣騷動的關鍵細節！他甚至已經懷疑這是一出“編排好的戲”！而這句話，既是自語，恐怕也是對他心中某個隱約猜測的印證——關於那位“永樂縣主”和這場秋狩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超乎尋常的“巧合”。
沈柒在偏僻的小帳中，捕捉到這條彈幕，心尖微微一顫。皇帝果然起了疑心，而且疑心的方向，似乎並未完全被太後預設的“北疆陰謀”所誤導。這是機會，也是更大的風險。
與此同時，慈寧宮禦帳內。
太後端坐帳中，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麵色沉靜如水，唯有眼角細微的紋路，因用力抿緊的嘴唇而略顯深刻。劉嬤嬤跪在下方，額頭抵地，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娘娘，是奴婢辦事不力……獸苑那邊突然出了岔子，阿木（馴獸人）不知為何突然發狂，胡言亂語，已被守衛控製。王選侍身邊的春桃、夏荷……不見了，王選侍暈倒，香囊……香囊也不翼而飛……”
“不見了？”太後撥動佛珠的手指一頓，聲音聽不出喜怒，“光天化日，守衛森嚴，兩個大活人，一個香囊，能憑空消失？”
“奴婢……奴婢已讓人暗中搜查，暫時……暫無發現。”劉嬤嬤頭垂得更低，“北疆使團那邊，蕭世子方纔確實離開過片刻，但很快返回，並無異動。觀禮台附近也未發現可疑人物。”
帳內陷入短暫的死寂，隻有佛珠相碰的輕響。半晌，太後才緩緩道：“看來，是有人比我們更迫不及待，想把這潭水攪渾。”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我們小看了某些人的能耐？”
劉嬤嬤不敢答話。
太後冷笑一聲：“罷了。第一局輸了便輸了，無傷大雅。本來也隻是道開胃小菜。真正的大戲，還在後頭。那方‘赤玉鎮尺’，可安置妥當了？”
“安置妥當了！林美人愛不釋手，就擺在帳中案上，眾目睽睽。”劉嬤嬤連忙道。
“很好。”太後重新閉上眼，“秋狩之後，纔是見真章的時候。讓咱們的人按兵不動，清理好首尾。至於那兩隻不見了的‘小老鼠’……繼續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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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台西側，北疆使團席位。
蕭絕坐姿看似隨意，目光卻如同鷹隼，緩緩掃視著全場。他麵前的桌案上擺著酒肉，卻幾乎未動。烏木不知何時已悄然回到他身後，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極快稟報：“得手了。香囊已封存。那兩個宮女打暈藏在枯葉溝裏，一時半會兒醒不了。王選侍被路過巡邏的侍衛發現，已送醫帳。獸苑那邊亂了片刻，皇帝已下令處罰值守統領。”
蕭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一切都在按照最理想的狀況發展——阻止了“獸禍”爆發，拿到了關鍵物證（香囊），暫時掐斷了太後明麵上的線索，且未暴露自身。皇帝的反應也頗為微妙，似乎有意將此事壓下，並未深究。
但他心中並無絲毫放鬆。沈柒最後那封密信中的警告猶在耳邊：“玉乃禍根，淬毒已久。” 太後真正的殺招，是那方赤玉鎮尺，意在秋狩之後，栽贓北疆，一石多鳥。香囊的危機隻是暫解，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他必須想辦法，在秋狩結束前，拿到那方赤玉鎮尺，或者至少，揭露它的真相。但林美人的營帳守衛森嚴，他身為外藩質子，絕無理由靠近。強行奪取，無異於自投羅網。
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遠處那個不起眼的小小營帳——永樂縣主所在。她今日，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何等角色？那馴獸人突如其來的瘋狂，是否與她有關？她手中，是否還掌握著關於“赤玉”的更多秘密？
似乎感應到他的目光，沈柒所在的營帳簾幕微微動了一下，一道纖細的身影出現在帳門口，在嚴嬤嬤和柳氏的陪同下，似乎想透透氣。她的臉色在秋陽下依舊蒼白，身影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迎向獵場喧囂的方向，彷彿在靜靜等待著什麽。
蕭絕心中一動。或許……破局的關鍵，依舊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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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西，第一日的狩獵接近尾聲。皇帝率眾滿載而歸，禦駕返回營地，將進行傳統的獻祭與賜宴。
沈柒重新回到帳內。能量點僅剩2，精神力透支帶來的頭痛陣陣襲來。但她知道，最關鍵的階段即將到來——夜宴。按照慣例，夜宴之上，皇帝會嘉獎今日表現優異的宗親子弟和將領，也是各宮妃嬪展現才藝、爭奇鬥豔的時刻。林美人作為新晉寵妃，必定盛裝出席，而那方“赤玉鎮尺”，極有可能被她佩戴或展示！
太後若想發揮“赤玉”的最大效用，夜宴，或許就是發難的最佳時機之一。至少，要讓“赤玉”在皇帝和眾目睽睽之下，與“北疆”或“邪術”產生關聯。
她必須想辦法，在夜宴上做點什麽。但能量點幾乎耗盡，自身行動受限，如何能在戒備森嚴的夜宴場合，阻止或揭露太後的陰謀？
正苦苦思索間，帳外傳來嚴嬤嬤刻意提高的稟報聲：“縣主，趙公公派人來，傳陛下口諭，請縣主稍後出席夜宴，於末席觀禮。”
沈柒一怔。皇帝特意點名讓她出席夜宴？是慣例性的對宗室女的撫慰，還是……別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皇帝那條彈幕：“這像不像一出編排好的戲？” 皇帝是否想看看，她這個“祥瑞縣主”，在這出戲裏，到底是個什麽角色？或者，想借她的“眼”，看到些什麽？
這是一個危險的機會。出席夜宴，意味著暴露在更多目光下，尤其是太後和皇帝的目光。但也意味著，她或許能更近地觀察“赤玉”，或許能捕捉到更關鍵的資訊，甚至……有機會做些什麽。
“知道了。回複趙公公，民女遵旨，必準時赴宴。”沈柒定了定神，吩咐道。
嚴嬤嬤領命而去。柳氏憂心忡忡地為沈柒準備更正式的衣裙和簡單飾物。
沈柒坐在榻邊，最後檢視著自己的“籌碼”：能量點2，已知情報（香囊、赤玉、太後部分陰謀），潛在的盟友蕭絕（但無法直接溝通），以及……皇帝那莫測的興趣。
她將最後2點能量，小心翼翼地預留。或許，在夜宴那萬眾矚目、情緒高度集中的時刻，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
暮色四合，營地點起無數燈火，宛如星河墜落。中央最大的禦帳前廣場，宴席已然擺開，珍饈美酒，香氣四溢。宗親勳貴、文武百官、內外命婦依序入席，環佩叮當，衣香鬢影，一掃白日狩獵的粗獷，換上了宮廷宴飲的繁華與肅穆。
沈柒穿著略顯寬大的藕荷色宮裝，跟在引路太監身後，悄無聲息地來到屬於自己的末席位置——幾乎在宴席區域的最後方，靠近陰影處，毫不起眼。但她落座後，卻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禦座、太後鳳座、以及妃嬪席位的前排。
她看到皇帝高踞禦座，神色平靜。太後端坐其側，雍容華貴，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林美人果然盛裝出席，坐在妃嬪中較為靠前的位置，妝容精緻，神采飛揚，頸間果然佩戴了一枚赤紅色澤的玉佩，在燈火下流光溢彩，引人注目。那應該就是鎮尺改製的佩飾。
她也看到，蕭絕作為北疆使團代表，被安排在靠近武官區域的外藩席位，位置不算靠後，卻也絕不靠前。他正襟危坐，目光低垂，但沈柒能感覺到他全身緊繃的警惕。
絲竹聲起，歌舞開場。觥籌交錯，氣氛逐漸熱烈。皇帝依例褒獎了今日狩獵的佼佼者，賜下金銀錦緞。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正常得讓人心頭發緊。
太後始終微笑著，偶爾與皇帝低聲說一兩句話，完全是一派母慈子孝、後宮和樂的景象。但沈柒的直覺告訴她，平靜的海麵下，暗流正在加速旋轉。
酒過三巡，歌舞暫歇。林美人盈盈起身，向皇帝和太後行禮，聲音嬌柔：“陛下，太後娘娘，臣妾近日得了一件前朝古玉，紋樣別致，今日特製成佩飾，想借陛下與娘娘洪福，請在場諸位博學之士品鑒一二，也為我大雍文華盛世添一雅趣。” 說著，她輕輕托起頸間那枚赤玉佩。
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枚在燈火下流轉著奇異光澤的赤玉佩吸引。皇帝眼中掠過一絲興味，微微頷首。太後笑容依舊，眼神卻深了幾分。
幾名被點名的文臣、翰林上前，輪流觀摩那赤玉佩，紛紛讚歎玉質溫潤、雕工古拙，必是前朝宮廷珍品無疑。林美人臉上笑容愈發得意。
就在氣氛最熱烈之時，一直沉默的欽天監監正，一位須發皆白、以耿直著稱的老臣，忽然皺著眉頭，上前一步，對著皇帝和太後深深一揖，聲音洪亮卻帶著遲疑：
“陛下，太後娘娘，老臣……老臣觀此玉佩，赤色深沉，紋路詭譎，似與古籍所載前朝‘赤焰厭勝’之器有幾分相似。且……老臣方纔近觀，隱約嗅到一絲極淡的腥氣，非玉之本性，倒像是……浸染過某些不潔之物……”
“厭勝”二字一出，滿場霎時一靜！厭勝之術，乃是宮廷大忌！前朝曾因此術引發無數血案！
林美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愕然看向監正。太後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皇帝臉上的興味卻似乎更濃了，目光緩緩掃過那枚赤玉佩，又掃過林美人，最後，若有似無地，掠向了末席陰影中那個單薄的身影。
沈柒的心髒，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跳動。太後果然發難了！而且是通過看似中立、德高望重的欽天監監正之口！直接將“赤玉”引向了“厭勝邪術”！
接下來，是不是就該“順理成章”地追查玉佩來源，然後“發現”與北疆有關？或者，直接指向她這個“祥瑞縣主”？
就在滿場寂靜、暗流即將噴湧而出的刹那——
沈柒閉上了眼睛。將最後2點能量，毫無保留地投入了一次極其冒險的定向操作！
她不是去幹擾誰，也不是去窺探什麽。而是將她腦海中，關於那枚赤玉佩最關鍵的“認知”——它來自慈寧宮，是太後通過劉嬤嬤送給林美人，並打算栽贓北疆的毒計——連同柳氏記憶中關於三年前端妃宮中赤玉佩“遺失”的片段，以及她自己強烈的、指向太後的懷疑與警示意念，以一種無法言喻的方式，如同最精準的箭矢，射向了全場唯一一個，她認為或許有能力、也有意願接住這資訊，並可能因此改變局麵的人！
目標：皇帝！
【消耗全部剩餘能量點：2。當前：0。】
【超負荷定向意念投射啟動。目標：孤星照命（皇帝）。內容：赤玉來源·舊案關聯·太後栽贓·北疆危機。】
彷彿有看不見的波瀾，在寂靜的宴席上空蕩開。
皇帝端著酒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驟然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芒，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枚赤玉佩，又緩緩移向太後，最後，第三次，定格在末席陰影中那個剛剛睜開眼睛、臉色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細密冷汗的少女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