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第二日，天色未明，營地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靜裏。沈柒卻已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頭痛和虛脫感依舊盤踞在四肢百骸，但更沉重的是對未知局勢的反複思量。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角，嚴嬤嬤無聲地走進來，手裏捧著一套素淨的月白色宮裝，低聲道：“縣主，趙公公方纔親自來傳話，陛下辰時初刻於禦帳旁的聽風閣召見您。”
沈柒的心微微一沉，隨即又泛起一絲早有預料的波瀾。該來的，終究會來。皇帝果然要見她。
“知道了。”她撐起身子，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嬤嬤，更衣吧。不必太過莊重，素淨些便好。”
辰時初刻，晨光熹微。沈柒在嚴嬤嬤的陪同下，穿過尚顯冷清的營地，來到禦帳區一側的聽風閣。這是一座小巧精緻的木質樓閣，臨水而建，視野開闊，此刻閣門敞開，隱約可見內裏簡雅的佈置。
趙德全已候在閣外，見到沈柒，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略一躬身：“縣主，陛下在裏麵，請隨咱家來。” 他的目光在沈柒依舊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複雜。
踏入閣內，沈柒垂首斂目，依禮跪下：“民女沈柒，叩見陛下。”
“平身。”皇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比在夜宴上聽起來更近，也更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賜座。”
沈柒謝恩起身，在閣內下首一張鋪著錦墊的圓凳上側身坐了，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並不銳利，卻彷彿帶著重量，緩慢地審視著。
閣內除了皇帝，並無他人伺候，連趙德全也在引她進來後便退至閣外。隻有窗外潺潺的流水聲與遠處早起鳥雀的鳴叫，襯得室內更加空曠寂靜。
“身體可好些了？”皇帝開口，問的卻是無關緊要的閑話。
“謝陛下關懷，隻是舊疾體弱，昨日又吹了些風，已無大礙。”沈柒細聲答道。
“嗯。”皇帝似乎點了點頭，“你年紀尚小，身體要緊。熙和宮住得可還習慣？若缺什麽，可讓趙德全去辦。”
“熙和宮甚好，一應俱全，民女感激陛下天恩。”沈柒回答得滴水不漏。
短暫的沉默後，皇帝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沈柒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昨夜宴上，那枚赤玉佩，張監正說是厭勝邪物，你怎麽看？”
來了。沈柒指尖微微一蜷，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一絲後怕：“民女……民女昨日體弱，宴席後半程已是強撐，精神不濟，未能細看那玉佩。隻聽張監正說得駭人……心中害怕，後來便有些昏沉，未能聽全。陛下天威浩蕩，自有神明護佑，邪物必不敢侵。”
她將“未能細看”、“精神不濟”、“心中害怕”、“未能聽全”幾個詞咬得清晰，竭力塑造一個被嚇到、且因體弱未能全程關注事態發展的病弱少女形象。
皇帝似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聽不出意味：“是嗎？朕還以為，你既身負‘祥瑞’，或許對這些‘不祥’之物，有些特別的感應。”
沈柒心頭警鈴大作。皇帝果然在試探她與“神異”的關聯！她立刻做出惶恐狀，離凳又要跪下：“陛下明鑒！民女……民女隻是偶爾能見些虛無光影，自己尚且不明所以，豈敢妄言感應什麽祥瑞不祥？趙公公說那是病，需靜養。民女萬不敢以此自矜，更不敢妄測天機！”
“起來吧，不必慌張。”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隻是隨口一問。你既不知，便罷了。”
沈柒依言重新坐下，手心已沁出冷汗。皇帝的每一句話都看似隨意，卻又都暗藏機鋒。
“北疆蕭世子，”皇帝忽然又換了個話題，“你前日曾在熙和宮見過他？”
沈柒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皇帝連這個都知道！是趙德全匯報的，還是另有眼線？
“是。”她不敢隱瞞，“蕭世子遞帖來訪，言及北地風物，民女年幼無知，隻是聽著。後來蕭世子便告辭了。”
“哦？他都說了些什麽北地風物？”皇帝似乎饒有興致。
沈柒斟酌著詞句：“蕭世子說起北疆草原廣闊，盛產駿馬、毛皮，還有……質地很好的鐵礦。他說他們很想用這些，換取大雍的糧食和布帛。” 她將蕭絕透露的貿易意圖，以孩童轉述的口吻說出來，既不失真，又顯得天真懵懂。
皇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才道：“鐵礦……是啊，北疆的鐵礦，確實讓人惦記。蕭世子還說了別的嗎？比如，對這次秋狩，有何看法？”
“秋狩？”沈柒搖頭，“蕭世子未曾提起。他好像……不太喜歡說話，坐了片刻便走了。”
又是一陣沉默。閣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隻有皇帝敲擊扶手的輕響，規律而緩慢，每一下都像敲在沈柒緊繃的神經上。
終於，皇帝再次開口，這次語氣裏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沈柒，你可知，朕為何賜你‘永樂’二字？”
沈柒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她抬起眼，目光依舊低垂，不敢與皇帝對視，聲音卻努力保持平穩：“民女愚鈍，但感念陛下隆恩。‘永樂’二字，民女隻解作長久安樂之意。陛下厚愛，民女願以此自勉，安分守己，靜度餘生。”
“長久安樂……安分守己……”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幾個詞，忽而又是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這深宮之中，想求得‘長久安樂’，談何容易。便是想‘安分守己’，有時也由不得自己。你說是嗎？”
沈柒無法回答，隻能將頭垂得更低。
“罷了。”皇帝似乎失去了繼續交談的興趣，揮了揮手，“你且回去吧。好生將養。秋狩之後，便回熙和宮安心住著。朕……或許還有用你之處。”
最後一句，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沈柒耳邊。
“民女告退。”她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恭敬行禮，緩緩退出聽風閣。
直到走出禦帳區很遠，被清晨微涼的秋風一吹，沈柒才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肌膚上。
嚴嬤嬤扶住她微微發顫的手臂，低聲道：“縣主？”
沈柒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事。她腦海中反複回響著皇帝最後那句話——“朕或許還有用你之處。”
這是什麽意思？皇帝確認了她的“價值”？還是說，他已經將她視為一枚可以擺布的棋子，納入了他自己的棋局？那“用你之處”，又會是在何時？何事？
皇帝的召見，與其說是問詢，不如說是一次全方位的審視與敲打。他知道了蕭絕拜訪，知道了她“體弱昏沉”，或許也察覺了她與昨夜風波若有若無的聯係。但他沒有點破，沒有追究，反而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或“預告”。
這是一種更高階的掌控。比起太後的直接打壓與陰謀陷害，皇帝這種深不可測、引而不發的態度，更讓人心悸。你永遠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又打算讓你做什麽。
沈柒抬頭，望向逐漸亮起的天空。秋狩還剩兩日。赤玉佩在“查驗”中，香料線暫時沉寂，太後吃了暗虧，皇帝虎視眈眈，蕭絕蟄伏待機……
而她，這個失去了最大依仗、剛剛在禦前走過一道險關的“永樂縣主”，必須在這盤越發凶險的棋局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下一步的落子點。
能量點歸零，但博弈，才剛剛進入中盤。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