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收到關於“赤玉”的第三封密信時,距離秋狩僅剩七日。
質子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桌上攤開著西山附近的地形草圖、幾份香鋪的賬目抄錄、以及幾塊顏色暗沉的木料碎屑。烏木剛低聲匯報完對楊樹溝後山“滅口”現場的探查結果——兩具屍體已被官府以“山匪劫殺”草草結案,但現場痕跡顯示是職業殺手所為,幹淨利落,沒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線索。他們去晚了一步,吳有德斷氣前似乎想留下什麽資訊,但隻來得及在泥土裏劃拉出半個模糊的、像是獸爪的符號。
線索在這裏徹底斷了。蕭絕臉色陰沉,指節捏得發白。太後的狠辣與果決超出了他的預期,也讓他更加確信,這潭水下麵藏著能掀翻巨艦的暗礁。
就在這時,第三封密信到了。依舊是稚嫩的筆跡,內容卻從之前的緊張警示,變成了一種近乎閑談的“雅玩鑒賞”。
“前朝古玉?赤色帶沁?紋路似曾相識?” 蕭絕捏著紙條,反複咀嚼這幾個詞。他絕不相信那位心思深沉的永樂縣主會在這種時候,真的隻是跟他討論什麽玉器紋樣。這必然又是一條隱喻的線索!
“赤色帶沁”可能指血沁,暗示這東西不祥,或與血案有關。“紋路似曾相識”——是說這玉器可能與宮中某人、某舊事有關?前朝古玉……宮中舊物?
他立刻聯想到這幾日暗中查訪時,在京城某家專做黑市古董生意的暗鋪裏,隱約聽掌櫃提起過,最近有宮裏的貴人暗中托人出手幾件前朝玉器,要求極其隱秘,價錢好商量。當時他並未在意,隻當是尋常宮人偷盜變賣。如今看來……
“烏木!”蕭絕猛地抬頭,眼中精光暴射,“立刻去查!京城所有地下古董交易,尤其是最近一個月內,有沒有人出手過赤玉器物!重點是前朝樣式,可能帶有特殊紋飾,或者……可能來自宮中!不惜一切代價,找到貨主,或者至少弄清楚東西的模樣、來曆!”
烏木領命,卻又遲疑道:“世子,秋狩在即,咱們的人手大多在盯著西山圍場和慈寧宮的動向,突然查玉器……會不會分散精力?而且,這線索來得突兀……”
“不突兀。”蕭絕打斷他,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那丫頭不會無緣無故提這個。香料線和木料線都被掐斷了,她這是在給我們指另一條路。玉器……或許不如香料、木料直接,但若能證明太後與宮中舊物失竊、甚至與更早的宮闈秘事有關,同樣是一把能傷人的軟刀子。快去!”
烏木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蕭絕獨自留在書房,目光重新落回西山地形圖上。秋狩,還有七天。太後已經亮了爪牙,殺了人,清了場。他這邊雖然警覺,卻還沒拿到能一劍封喉的證據。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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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秋夜,慈寧宮卻彌漫著一種異樣的“平靜”。
太後斜倚在暖榻上,閉目聽著劉嬤嬤低聲稟報。
“娘娘,西山那邊已經處理幹淨了,官府定了性,不會再有麻煩。香鋪那邊也打點好了,掌櫃的知道輕重,剩下的‘香餌’已經全部銷毀,絕無殘留。”劉嬤嬤聲音壓得極低,“王選侍那邊也安撫住了,香囊她日日戴著,隻當是保平安的靈物,並無懷疑。隻是她近日精神越發不濟,太醫說是憂思過度,開了安神的方子。”
“嗯。”太後淡淡應了一聲,眼睛依舊閉著,“皇帝那邊呢?”
“陛下近日忙於朝政,對秋狩細節並未多問,隻是昨日隨口問了都督府一句守衛安排,聽說一切如常便沒再深究。倒是……”劉嬤嬤頓了頓,“倒是顧首輔近日似乎對戶部關於秋狩開銷的賬目格外關注,還調閱了往年秋狩的舊檔比對。”
太後終於睜開了眼睛,眸光深沉:“顧清明?他一向精明。不過秋狩開銷曆年都有定例,他查不出什麽。倒是要防著他借題發揮,敲打我們的人。告訴戶部那邊,賬目務必做漂亮,別留把柄。”
“是。”劉嬤嬤應下,又遲疑道,“還有一事……熙和宮那邊,自趙德全去過之後,一直閉門不出,安靜得很。但咱們安排在附近的眼線回報,說前兩日看到柳氏曾與漿洗房的一個婆子有接觸,雖隻是送點心,但總覺得……”
“覺得什麽?”太後語氣轉冷,“一個廢妃,一個病秧子,關了門,還能翻出天去?不必理會。眼下最要緊的是秋狩,絕不能出任何差錯。所有環節,再給本宮覈查一遍!尤其是獸苑那邊,那個‘自己人’,務必確保他聽話,且隻做該做的事。”
“娘娘放心,都已安排妥當。那人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咱們手裏,他不敢不從。”劉嬤嬤語氣篤定。
太後重新閉上眼睛,揮了揮手。劉嬤嬤悄聲退下。
殿內恢複寂靜,隻有角落銅漏滴水的聲音,規律而冰冷。太後的手指在柔軟的錦緞上無意識地劃動,眉宇間卻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
真的……萬無一失了嗎?那個冷宮裏爬出來的野種,那份突如其來的“祥瑞”,還有北疆那個桀驁不馴的質子……這些變數,真的都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感覺。但箭已在弦上,不得不發。端妃那個蠢貨和她肚子裏不該存在的孩子,三年前就該徹底消失。任何可能窺探到當年真相的人,也都該閉嘴。這次秋狩,就是清理最後隱患、鞏固她地位的最好機會。
誰也別想阻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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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內,沈柒站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子。秋夜的風已經帶著明顯的寒意,穿過窗隙,吹動她單薄的衣衫。
能量點:6。
這六點能量,是她最後的籌碼,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她不再進行任何主動觀測,隻是維持著係統最低限度的“待機”狀態,如同一個極度吝嗇的守財奴,緊緊捂著最後幾枚銅板。
然而,有些資訊,即使不主動去“看”,也會因為強烈的情緒波動或臨近的事件,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自動擴散到她這潭“止水”的邊緣。
就在這個深夜,一段清晰得異常、充滿了【得意】與【陰狠】的彈幕碎片,毫無征兆地撞入了她的感知範圍。那ID並非“太後本後”,而是另一個她曾留意過的、屬於太後身邊某個心腹宦官(或許是劉公公)的模糊使用者:
【使用者“慈寧暗影”(對同夥低語,得意):‘還是娘娘高明!那方赤玉鎮尺送過去,林氏那蠢貨果然喜歡得緊,天天擺在顯眼處。等秋狩事了,事情推到北疆蠻子頭上,再‘偶然’發現那鎮尺是端妃舊物,且被動了手腳……嘿嘿,看陛下還信不信她林家的忠心!一石二鳥,妙啊!’】
這段話如同驚雷,在沈柒腦海中炸響!
赤玉鎮尺!果然是太後刻意送給林美人的!目的不僅在於可能陷害林美人,更惡毒的是,竟然打算在秋狩之後,將此事栽贓給北疆(蕭絕)!如果皇帝相信端妃舊物被北疆利用來施邪術害人(或與當年端妃之死有關),那剛剛有所緩和的北疆貿易談判將立刻破裂,蕭絕這個質子也將陷入絕境!甚至可能引發戰爭!
而太後自己,不僅可以除掉林美人這個潛在的、因香料之事可能產生異心的寵妃,還能徹底打擊北疆,鞏固自己的權威,甚至可能藉此清洗朝中與北疆貿易有關的官員(比如顧清明?)!
好毒辣的計中計!秋狩的“獸禍”恐怕隻是明麵上的第一波,這“赤玉鎮尺”纔是隱藏更深、後勁更足的殺招!難怪太後對香料、木料線索被追查的反應如此激烈,直接滅口,因為比起“赤玉鎮尺”這個可能牽扯更廣、更能動搖國本的佈局,香料和木料反而成了可以舍棄的“前菜”!
沈柒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四肢冰涼。她低估了太後的狠毒與野心!這已經不單單是後宮傾軋,而是涉及邦交國策、動搖國本的大陰謀!
她必須立刻警告蕭絕!也必須想辦法,在秋狩之前或之中,揭穿“赤玉鎮尺”的真相!否則,無論秋狩“獸禍”能否避免,蕭絕和北疆都將麵臨滅頂之災!而她,這個與蕭絕有過密信往來、又曾被太後敵視的“祥瑞縣主”,恐怕也難逃被牽連清算的命運!
時間,真的不多了。
她衝到書案前,鋪開紙筆,手卻因為震驚和焦急而微微發抖。她必須寫出最明確的警示,但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截獲後成為罪證的字句。
筆尖蘸墨,她飛快寫下:
“玉乃禍根,淬毒已久。北風恐被汙,南枝亦難安。見玉如見鬼,速離勿沾。”
意思是:那赤玉是淬了毒的禍根,放置已久。北邊(蕭絕/北疆)恐怕會被汙衊陷害,南邊(林美人/她自己?)也難以安然。見到那玉要如同見到鬼魅,速速遠離,切勿沾染。
她將紙條折成幾乎看不見的細小方塊,塞進一個空心的普通珍珠耳墜裏——這是柳氏之前給她的一對舊耳墜中的一隻,不甚起眼。
“柳娘!”她壓低聲音,喚來一直守在外間的柳氏,將耳墜塞進她手裏,急促而清晰地交代,“天一亮,想辦法,用最快的速度、最穩妥的方式,把這耳墜送到蕭世子的人手中。告訴他,裏麵的東西,關乎生死,必須立刻親閱!小心,千萬小心!”
柳氏從未見過沈柒如此驚惶急迫的模樣,心知事關重大,重重點頭,將耳墜緊緊攥在手心:“縣主放心,奴婢拚死也會送到!”
沈柒看著柳氏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無力地靠坐在椅中。能量點依舊顯示著“6”,但她的心,卻彷彿已經曆了一場耗盡全力的搏殺。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山雨,即將以摧毀一切的氣勢,席捲而來。
而她和她那微薄的籌碼,能否在這狂風暴雨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