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點如沙漏中的細沙,無聲流逝,僅餘七粒。
沈柒不再試圖去“看”清那籠罩在秋狩之上的龐大陰影,轉而將注意力投向陰影邊緣那些搖曳不定的微光——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瑣碎資訊,宮人間口耳相傳的閑話,低位妃嬪或小官吏們不經意流露的煩惱與見聞。她將係統的感知調至最“粗糙”卻也最節能的模式,如同張開一張稀疏的大網,不再追求捕獲特定的大魚,而是打撈所有漂浮其上的浮遊碎屑。
這個策略起初見效甚微。湧入感知的,多是些真正的“閑言碎語”:
【使用者“浣衣局小宮女甲”(抱怨):‘李姑姑偏心,又把好洗的料子分給巧雲她們了……’】
【使用者“禦膳房幫廚乙”(嘀咕):‘王掌勺今兒心情不好,燒的肘子都鹹了,可別連累我們挨罵。’】
【使用者“守夜侍衛丙”(無聊):‘西六宮這邊真是冷清,連隻野貓都少見……’】
這些資訊龐雜無序,對破解眼前的困局似乎毫無助益。但沈柒強迫自己耐心傾聽、篩選。她不再追求直接的“答案”,而是試圖從這些碎屑中,拚湊出這座宮廷最日常、卻也最真實的呼吸與脈搏。
轉變發生在第三日的午後。她正翻閱一本地方風物誌,忽然捕捉到一段來自低位嬪妃(似乎是某個久無聖寵的才人)與貼身宮女在禦花園偏僻角落的低聲對話碎片,夾雜在更多無意義的抱怨之中:
【使用者“寂寥才人”(對宮女低聲抱怨):‘……昨日去給林美人請安,在她那兒坐了片刻,瞧見她妝台上多了個小巧的赤玉鎮尺,雕工極好,不像內造樣式,倒像是前朝古物。她說是孃家新送的,可我瞧著……那玉色紋路,有點眼熟,好像早年端妃姐姐宮裏也有過類似的一方,後來不知怎的不見了……’】
赤玉鎮尺?前朝古物?端妃也曾有過?
沈柒心頭微動。這資訊本身無關大局,但“端妃舊物”這個關鍵詞,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記憶的某個角落。她努力回想柳氏關於端妃的零星描述,似乎未曾提及特別珍貴的玉器擺設。但“前朝古物”……會不會與三年前那批異常木料一樣,是另一個被忽略的、可能關聯舊事的線索?
她沒有立刻消耗能量深入探究,隻是將這個碎片記在心裏。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段更簡短、卻更奇怪的碎片飄過。來自一個似乎是負責宮中部分器皿登記造冊的低階太監:
【使用者“器皿庫雜役”(困惑,自言自語):‘怪了,劉公公前幾日忽然來查三年前各宮玉器、瓷器損毀補錄的舊檔,尤其是……慈寧宮和已故端妃宮裏的。翻得仔細,還抄錄了幾樣東西的名目走……這都陳年爛賬了,查它作甚?’】
又是三年前!又是慈寧宮和端妃!劉公公(顯然是劉嬤嬤的同宗或心腹)在查舊檔,抄錄名目……是在覈對什麽?還是想確認什麽?抑或是……在尋找或掩蓋什麽?
赤玉鎮尺的閑談,與劉公公查舊檔的舉動,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碎片,因為“三年前”、“端妃”、“慈寧宮”這幾個關鍵詞,隱隱產生了某種遙遠的呼應。
沈柒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另一條隱藏的、或許連太後都未曾完全在意的“線”。這條線,不在香料,不在木料,而在那些更不起眼的、可能記載著過往痕跡的器物賬目之中。
她決定沿著這條線,做一次極小範圍的試探。能量點還剩7點,她消耗了1點,將觀測目標極其精確地鎖定在“器皿庫”相關、且可能對“劉公公查檔”一事有進一步知曉或議論的低許可權使用者上。
【消耗能量點:1。剩餘:6。】
反饋來得很快,但內容卻讓沈柒心頭一凜:
【使用者“器皿庫老書吏”(不滿,對同僚發牢騷):‘劉公公仗著慈寧宮的勢,越來越不守規矩!那幾頁舊檔他看完就拿走了,說是要呈給太後娘娘過目,至今未還!裏頭還有當年端妃宮裏報損的一對翡翠鐲子、一枚赤玉佩的記錄呢,雖不值錢,也是宮裏的東西,哪能說拿就拿!’】
拿走了舊檔?而且是含有端妃宮裏器物記錄的部分?太後要看?為什麽?
翡翠鐲子……赤玉佩……赤玉?
沈柒腦海中電光石火般一閃!林美人那兒新出現的“赤玉鎮尺”,端妃宮裏曾報損的“赤玉佩”,同樣都是赤玉,且都關聯端妃!這是巧合嗎?
劉嬤嬤(或她手下)在三年前端妃事件後,可能利用職權,從端妃宮裏“拿走”或“處理”了一些東西?其中包含赤玉佩?如今,其中一件或類似的赤玉器物,出現在了林美人那裏?林美人的孃家……是否與太後一係有牽連?還是林美人無意中得了這件東西,並不知其來曆?
而太後此刻急查舊檔,是想確認當年拿走了哪些東西?還是發現有什麽記錄可能暴露當年的手腳,想要銷毀或掌控?
這個發現,讓沈柒在困局中看到了一絲新的可能。這或許不是直接指向秋狩陰謀的線索,卻可能是一把能撬開三年前舊案縫隙的鑰匙!若能證明太後曾暗中侵吞或處置端妃遺物,甚至可能與端妃之死有更直接的聯係(比如,某些器物被用於下毒或施術?),那對太後的聲譽和地位,將是沉重的打擊!足以在秋狩前,攪亂太後的陣腳!
但這一切還隻是推測。她需要更多證據,需要確認那方赤玉鎮尺的來曆,需要知道當年端妃宮裏到底“損毀”或“遺失”了哪些器物,以及它們最終的去向。
直接去問林美人?風險太大,且可能打草驚蛇。通過柳氏暗中打聽?柳氏對器皿之事並不熟悉。
或許……可以藉助外力?她想起了蕭絕。他身處宮外,調查市井、黑市、乃至一些隱秘的文物銷贓渠道,或許比她在宮內更方便。而且,追查一件可能流落宮外的“前朝古物”或“宮廷舊玉”,比追查香料和木料線索,看起來更“安全”,更不易引起太後陣營的過度警覺。
她鋪開紙筆。這一次,措辭更加隱晦,甚至帶著點閑談的意味:
“近日聞說,前朝古玉紋樣精巧,偶有流於市井。未知北地可有關注此類雅玩之人?若遇赤色帶沁、紋路似曾相識者,或可留意一二,權作賞鑒。”
她將紙條摺好,再次交給柳氏。傳遞渠道依舊,但這次的內容,聽起來更像是一位深宮少女對宮外玩物的好奇,而非緊要的警示。
做完這一切,沈柒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能量點隻剩6,如同風中殘燭。但她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清亮。香料與木料的明線被太後血腥斬斷,但這偶然發現的、關於“赤玉舊器”的暗線,或許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撕開一道口子。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秋日的涼風灌入,帶著草木將枯未枯的氣息。遠處,隱約傳來內務府排程車馬的喧囂,秋狩的籌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太後的網在收緊,皇帝的注視依舊莫測,蕭絕在宮外與無形的敵人周旋。
而她,這個被困在風暴眼中的小小縣主,正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試圖從曆史的塵埃和人們的閑談中,撿拾起那些被遺落的、可能鋒利如刀的“碎玉”。
微光雖弱,未必不能照亮方寸之地,照見隱藏的裂紋。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