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宮的門,在趙德全離開後的那個傍晚,悄無聲息地合攏了。
嚴嬤嬤執行了沈柒的命令,以“縣主需靜心為太後鳳體祈福”為由,婉拒了所有來訪的帖子。宮門每日隻定時開啟兩次,一次是清晨運送每日用度的菜蔬雜物,一次是晌午處理穢物。守衛增加至六人,輪班值守,眼神警惕如鷹。宮內灑掃的粗使宮女也被嚴令不得隨意交談,更不得打探外間訊息。
沈柒的生活,在外人看來,徹底陷入了一種近乎自我囚禁的靜默。她每日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不是臨摹字帖,便是翻閱嚴嬤嬤找來的幾本雜書遊記。偶爾在庭院中散步,也隻在老梅樹下略站片刻,便返回屋內。臉色依舊是那種不見陽光的蒼白,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柳氏則變得更加沉默。她幾乎不再離開熙和宮,所有與外界的聯係都通過嚴嬤嬤或那兩個粗使宮女完成。她的眼睛卻像受驚的鹿,時刻留意著宮內的風吹草動,任何一點不熟悉的聲響都會讓她繃緊神經。
然而,在這片刻意營造的沉寂之下,暗流卻在以另一種方式湧動。
沈柒沒有再用寶貴的能量點進行大範圍的彈幕觀測。她將僅剩的8點能量視作最後的底牌,隻在每日夜深人靜時,以最低功耗開啟係統,將感知範圍縮小到極致,僅捕捉那些與預設關鍵詞直接相關、且情緒波動異常強烈的彈幕碎片。這是一種極其節約但被動的資訊收集方式,如同在黑暗的大海中放下幾根極細的釣線,等待不知何時會咬鉤的魚。
她預設的關鍵詞是:“吳”、“木料”、“香料”、“西山”、“滅口”。
前三個直接關聯她傳遞給蕭絕的核心線索。後兩個,則是她對太後最可能采取的極端反製手段的預判——在察覺調查逼近時,清理掉西山的“舊人”或“故吏”,切斷線索。
等待是焦灼的。日子在看似一成不變的靜默中滑過兩日。除了零星幾條關於秋狩籌備物資、或某宮妃嬪爭風吃醋的無關彈幕,沈柒一無所獲。太後那邊似乎也因她的“安分”而暫時偃旗息鼓,沒有進一步的動靜。但這平靜,反而更像暴風雨前的窒息。
直到第三天深夜。
沈柒正半靠在床頭閉目養神,維持著那根細若遊絲的感知釣線。忽然,一片死寂的“海域”中,猛地躥起一條激烈掙紮的“魚”!
那是一段極其短促、卻充滿了極度【驚駭】與【劇痛】的意念碎片,伴隨著一個模糊但特定的地點指向,如同瀕死者的最後嘶喊,穿透層層阻礙,被沈柒的釣線精準捕獲:
【使用者“西山獵戶老張”(瀕死,極度恐懼):‘吳……吳老二……他們……滅口……楊樹溝後山……狐……’】
碎片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斬斷。
沈柒猛地睜開眼睛,心髒在寂靜的深夜裏狂跳不止,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西山!楊樹溝後山!吳老二(很可能就是蕭絕在找的吳有德!)滅口!
太後的反應來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狠辣!直接對關鍵證人下了殺手!那個傳遞出碎片意唸的“西山獵戶老張”,恐怕也是知情者或目擊者,同樣未能倖免!
她立刻試圖捕捉更多資訊,但除了那段戛然而止的碎片,周圍隻剩下更深的寂靜,彷彿那片“海域”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的吞噬。能量點因為這次劇烈的情緒碎片衝擊,被動轉化增加了1點,變為9點。但這微小的收獲,遠不足以抵消她心中的驚悸。
蕭絕的人呢?他們是否也在現場?是否遭遇了危險?他們拿到了證據嗎?還是……晚了一步?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翻騰。她不知道楊樹溝後山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滅口”二字,已足以說明太後陣營的決絕與殘忍。這是**裸的警告,不僅給可能還在調查的蕭絕,也是給她這個“多事”的縣主——任何試圖窺探秘密的人,都會像西山那兩個無名之輩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
沈柒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不是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為了那些被隨意抹殺的生命,為了太後那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太後已經動用了血腥手段,說明她感到了真正的威脅,說明蕭絕的調查很可能觸及了核心!但同時,這也意味著太後會加倍警惕,秋狩的陰謀可能會因此調整,甚至提前發動。
她必須知道更多。至少,要確認蕭絕的安危,要瞭解“滅口”事件是否留下了可供追查的尾巴,要知道太後接下來可能的動向。
但能量點隻剩下9點,經不起再一次深度關聯觀測的消耗。她需要一個新的、更節省的切入點。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幾塊蕭絕之前送來的、氣味古怪的香料碎塊上。香料……這是目前已知的、與秋狩陰謀直接相關的物證線索之一。或許,可以從這裏入手,嚐試反向追蹤?
她集中精神,將觀測目標鎖定在與“香料”、“香鋪”、“采買”、“阿魏”等直接相關的關鍵詞上,並且特別關注那些可能因為“滅口”事件而產生後續情緒波動(如緊張、得意、疑慮)的使用者。
【啟動定向關鍵詞與情緒關聯觀測。消耗能量點:2。剩餘:7。】
這一次,反饋來得稍慢一些,資訊也更為隱晦,如同水底泛起的渾濁泡沫:
【使用者“內務府采買王”(後怕,慶幸):‘幸好……那批貨沒經我的手……劉公公下午臉色鐵青……’】
【使用者“香鋪劉掌櫃”(焦慮,試圖撇清):‘就說不知道!那批料子是生麵孔定的,錢貨兩清,早就不記得模樣了!’】
【一個極其模糊、許可權似乎被刻意隱藏的使用者(冰冷,指令):‘剩下的‘香餌’,處理幹淨。鋪子……看緊了。’】
【使用者“太後本後”(深層意念,平靜無波):‘死了就死了。尾巴掃幹淨。秋狩……照舊。’】
資訊雖少,卻足夠驚心。內務府采買官員在慶幸自己未被牽連,說明香料采買渠道可能已被追溯。香鋪掌櫃在焦慮撇清,說明有人(很可能是蕭絕或太後的人)已經在追查香料來源。那個隱藏使用者在下令處理剩餘“香餌”(即香料)並監控香鋪,顯然是太後陣營在清理現場、斬斷線索。而太後本人那句“死了就死了。尾巴掃幹淨。秋狩……照舊。”,冷酷地印證了滅口事實,並表明她並不認為這次清理會影響秋狩的核心計劃。
蕭絕那邊……應該暫時安全。從香鋪被追查、內務府官員後怕來看,他很可能在滅口事件發生前後,已經查到了香料這條線,甚至可能觸及了香鋪,從而逼得太後不得不倉促滅口,清理痕跡。太後那句“照舊”,或許也意味著她認為蕭絕並未拿到決定性的證據,或者即便有所懷疑,也無法在秋狩前動搖大局。
沈柒稍微鬆了口氣,但心頭的石頭並未落下。太後如此果斷滅口,說明她不怕手上再添人命,也說明秋狩的陰謀,她勢在必行,且自信即便有人懷疑,也無法阻止。
“香餌”要處理幹淨……那麽,王選侍手中的那個香囊呢?太後會如何處理?是設法收回替換,還是……連王選侍本人一起“處理”掉?
一個新的擔憂升起。王選侍知道的或許不多,但她畢竟是香囊的直接持有者,是陰謀中關鍵的一環。太後會留著她到秋狩那天做誘餌,還是覺得她已經是個隱患?
沈柒感到一陣疲憊。能量點隻剩7點,線索似乎又陷入了僵局。太後用血腥手段暫時堵住了漏洞,外部調查受挫,而她被困深宮,舉步維艱。
難道隻能坐等秋狩來臨,在那一場註定危機四伏的圍獵中,被動應對?
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太後如此緊張地清理痕跡,恰恰說明她並非無懈可擊。香料線被斬斷,木料線的人證被滅口……但事情發生過,就必然留下痕跡。除了人證、物證,還有……記憶,還有記錄,還有那些看似無關、卻可能拚湊出真相的碎片。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係統的光幕。能量點數字“7”微微閃爍,像風中殘燭。
或許……可以換一種思路。不再執著於直接衝擊陰謀核心,而是去蒐集那些邊緣的、看似無關的碎片資訊。比如,三年前與端妃事件、獸苑木料相關的其他人員動向?比如,太後身邊除了劉嬤嬤,還有哪些人可能參與或知曉這些陳年舊事?比如,宮中關於秋狩,除了公開的籌備,還有哪些不尋常的、細微的異動?
她需要像一個最耐心的拚圖者,在能量耗盡之前,找到盡可能多的、散落在各處的拚圖片段。即使現在拚不出全貌,或許在關鍵時刻,某一塊碎片,就能成為撬動局麵的支點。
夜深如墨。沈柒吹熄了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窗外的風聲嗚咽,彷彿在為西山那場無聲的殺戮低吟輓歌。
靜默之下,暗湧從未停歇。而她,必須在暗湧將她徹底吞沒之前,找到那道微弱的光。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