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收到第二封密信時，正在質子府的後院練箭。
箭矢離弦，帶著銳利的破空聲，精準釘入五十步外草靶的紅心，尾羽震顫不止。他麵無表情地放下硬弓，接過烏木遞來的汗巾，隨手擦了擦額角。秋日的陽光落在他緊繃的臂膀和深邃的眉眼上，卻驅不散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鷙與躁意。
烏木又遞上一個同樣用油紙包裹的小小紙卷。蕭絕展開，炭筆字跡依舊稚嫩，內容卻更加隱晦沉重：“舊年鬆柏，或埋隱疾。西山訪故，可尋病根。”
舊年鬆柏？西山訪故？
蕭絕眉頭緊鎖。鬆柏常指木料，尤其上等建築用材。“舊年鬆柏埋隱疾”——是說多年前的木材問題埋下了禍根？“西山訪故，可尋病根”——病根能在西山找到，指向的顯然是即將舉行秋狩的西山圍場，而“故”字，很可能指舊人、故吏。
聯想到第一封密信提到的“異香驚獸”和“宮中傷足”，再結合他這幾日自己查到的香料蹊蹺、獸苑舊人員盤根錯節……一個更加龐大、也更加可怕的猜測在他心中成形。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陷害。這可能是一個跨越數年、甚至可能沾染了皇室子嗣鮮血的連環毒計！而這次秋狩，是要用同樣的“病根”，製造一場更大、更血腥的“意外”！
一股寒意混著暴怒從心底竄起。他蕭絕，北疆的狼王之子，竟險些成為這陰毒婦人的棋盤上一顆被隨手犧牲的棋子！更可恨的是，這陰謀還可能牽連北疆，破壞父王苦心尋求的貿易生機！
“烏木，”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我們之前查到的，那個三年前因貪墨被黜、如今在西山圍場外圍混日子的原獸苑副管事，叫什麽？住在何處？”
“回世子，叫吳有德。住在西山腳下的楊樹溝，離圍場不到十裏。”烏木低聲道，“屬下已查明，他女兒嫁給了鎮上一個小商戶。此人好酒貪財，欠了不少賭債。”
吳有德……姓吳。蕭絕眼神一厲。“立刻去查，三年前獸苑的木料采買、驗收，尤其是慈寧宮修繕佛堂期間，有無異常木料流轉記錄。重點查一個可能當時負責驗收、姓吳的倉吏！若有，不惜代價，找到這個姓吳的倉吏，或者他的家人、知情者！”
“是！”烏木領命，旋即有些猶豫，“世子，此事若深入查探，恐引起雍朝官府，甚至……慈寧宮耳目的注意。”
“注意？”蕭絕扯出一個冰冷的笑，“那老妖婆把手伸到秋狩，想連我一起算計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被發現的一天。小心些，用我們在京城的暗線，不要直接出麵。必要時……”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讓咱們北疆的好朋友，‘幫’那個吳有德清醒清醒，想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必須拿到確鑿的證據，或者至少是關鍵證人的證詞。這不僅是為了自保，更是為了反擊！如果真能挖出太後多年前利用獸苑木料佈局害人的實據，哪怕隻是線索，都將是一把足以刺向慈寧宮心髒的利刃！
烏木明白了世子的決心，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院牆陰影中。
蕭絕重新拿起弓，搭箭，拉弦，目光卻彷彿穿透了草靶，望向了重重宮闕深處。那個困居熙和宮、看似弱不禁風的小縣主，究竟是如何洞悉這些層層掩蓋的隱秘？她送來的這兩封密信，分量之重，已遠超尋常合作。
他欠她的，越來越多了。但這債，他蕭絕認。隻要這次能破了太後的局，保住自身和北疆的利益，日後……他定會加倍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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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蕭絕部署調查的同一時間，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秋日沉滯的烏雲，緩緩壓向了熙和宮。
來的是趙德全。
他這次沒有提前遞話，徑直在午後過來了。穿著正式的蟒袍，臉色比平日更顯沉肅，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嚴嬤嬤將他迎入正殿時，沈柒正在習字，見狀放下筆，起身行禮。
“趙公公。”
趙德全抬手虛扶，目光在沈柒臉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縣主近日，可還安好？”
“托公公福，一切安好。”沈柒垂眸答道，心中卻已提起警惕。趙德全這副模樣，絕非尋常問候。
“安好便好。”趙德全在客位坐下，接過柳氏奉上的茶，卻沒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殿內一時隻聞瓷器相碰的輕微脆響。半晌，他才抬眼看著沈柒，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太後娘娘鳳體近日違和，心緒不佳。陛下純孝，命後宮諸人靜心祈福，無事少走動，以免衝撞。尤其是……一些關乎國朝大事的場合，更需謹言慎行，莫要引火燒身。”
沈柒心下瞭然。這是太後的敲打，通過趙德全之口，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試圖探查或幹預秋狩之事，否則便是“引火燒身”。趙德全親自來傳這話，既是施壓，恐怕也帶著一絲提醒——太後已經注意到熙和宮的異常，或者，至少是起了疑心。
“民女謹記公公教誨。”沈柒聲音細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與一絲惶恐，“每日隻在宮中讀書習字，不敢妄動。太後娘娘鳳體欠安，民女願日日焚香禱告。”
趙德全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這丫頭，真有表麵看起來這麽乖順嗎？宮宴解鎖的巧合，林美人香料之事，還有近日宮中隱約關於王選侍“傷足”與秋狩籌備的微妙風聲……樁樁件件，似乎都繞不開熙和宮的影響。但她究竟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
“縣主明白就好。”趙德全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咱家今日多句嘴。這宮裏，眼線太多，有些事，不知比知好，不見比見好。陛下雖看重縣主‘祥瑞’，但天威難測，聖心更重江山穩固、後宮安寧。縣主年紀尚小，來日方長，有些熱鬧，不必急著去湊。”
這是在明確告誡她：皇帝或許對她有興趣，但絕不會為了她動搖後宮（太後）代表的穩定，更不會允許任何人擾亂秋狩這樣重大的國事活動。讓她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試圖借皇帝的勢去挑戰太後，尤其在秋狩這件事上。
沈柒聽懂了。趙德全今日來，不僅是傳太後的警告，也是在盡他作為“保護傘”的最後責任——劃清界限，提醒她適可而止。若她再有什麽動作，恐怕連他，也未必能或願繼續庇護了。
“民女明白。多謝公公提點。”她再次躬身，語氣誠懇。
趙德全點點頭，似乎想再說些什麽，最終隻是歎了口氣，起身道：“咱家還有事，便不久留了。縣主……好自為之。”
送走趙德全，殿內的空氣彷彿仍舊凝滯。陽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卻照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壓抑。
嚴嬤嬤憂心忡忡地看著沈柒。柳氏更是麵色發白，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沈柒走回書案前，看著紙上未幹的墨跡，沉默良久。太後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更直接。這說明她的探查，或者蕭絕那邊的行動，可能已經觸及了某些敏感的神經，引起了太後的警覺。
壓力驟然增大，但同時也證明，她們的方向是對的。太後越是緊張，越是強勢打壓，越說明秋狩的陰謀對她至關重要，不容有失。
“嬤嬤，柳娘，”沈柒轉過身，目光平靜卻堅定，“從今日起，熙和宮閉門謝客，除非陛下或趙公公親至，一律不見。我們日常用度，凡入口、貼身之物，必須經你們二人之手再三查驗。若有任何不明來源之物送入，立刻暗中處理，不必報我。”
她必須確保自身絕對安全，不給太後任何在秋狩前直接下手的機會。同時，外部的調查和博弈，隻能寄托於蕭絕了。她能做的，是在這深宮之內，利用有限的能量點，繼續捕捉可能的關鍵資訊，並……等待時機。
能量點隻剩下8。她不能輕易再啟動深度觀測。但維持最低限度的、對特定關鍵詞（如“西山”、“吳”、“木料”、“香料”）的觸發式警戒，或許還能支撐。
山雨欲來風滿樓。太後的虎威已然展露，而她這隻被迫捲入風暴的“山間小獸”，是選擇退縮隱匿，還是……在雷霆降臨之前，找到那唯一一線生機？
沈柒望向窗外高遠的天空。答案，早已在心中。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