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在一場接一場的夜雨中悄然而至。宮牆下的蟬鳴漸歇，早晚的風裏多了幾分料峭。關於秋狩的籌備，在朝堂與後宮，從暗流湧動逐漸浮上水麵，成為公開談論的話題。各部衙門、內務府、上駟院往來公文絡繹，車馬排程、物資采買、人員遴選，將整個宮廷的節奏都拖拽得忙碌起來。
熙和宮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維持著一種刻意的平靜。沈柒依舊每日讀書習字，偶爾在嚴嬤嬤的陪同下，於宮苑內散步，絕不踏出熙和門半步。柳氏更加謹慎，除了必要的份例領取，幾乎不與其他宮人交談。嚴嬤嬤則將門戶看得更緊，連一隻陌生的飛鳥落在庭院，都會引起她片刻的注視。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資訊的暗線卻在悄然交織、延伸。
蕭絕的動作比沈柒預想的更快。就在密信送出的第三日午後，柳氏借著去太醫署取一份調理方子的機會，帶回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嚴實的小包。裏麵是幾塊顏色深淺不一、質地各異的香料碎塊，以及一張粗糙的草紙，上麵用炭筆寫著幾個北疆文字和簡略的雍朝文字對照注釋。
柳氏轉述了傳遞者的話：“蕭世子說，這是近日京城幾家不起眼的香鋪、乃至黑市流出的‘稀罕貨’，氣味特異，多售予一些喜好獵奇的富戶或……做法事的道士。其中一塊氣味最衝的，經懂行的老獵戶辨認，底料裏混了阿魏根粉和另外幾味驅蟲避獸的草藥，但配伍比例古怪，不似尋常驅獸所用，倒像……故意要弄出某種對野獸有特殊吸引或刺激的怪味。”
沈柒拿起那塊顏色最深、氣味最濃烈刺鼻的香料碎塊，湊近鼻尖細聞。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臊氣混合著草木苦澀直衝腦門，讓她忍不住蹙眉。係統在她專注感知時，邊緣浮現出極簡的提示：【複合氣味刺激物，對犬科、部分貓科動物嗅覺有較強幹擾與吸引效應。】 印證了蕭絕的調查。
“蕭世子還說了什麽？”沈柒將香料包好。
柳氏低聲道：“傳話的人說，世子爺正在查這些香料的最終流向，尤其是近期是否與宮中采買、或與某些有宮闈背景的商家有關聯。他還提醒縣主，秋狩守衛看似嚴密，但獸苑管理、外圍巡防涉及衙門眾多，人員繁雜，未必鐵板一塊。尤其是……當年修建現今獸苑的一位副管事，因故去職，但其徒子徒孫、舊日部屬仍在相關衙門任職，盤根錯節。”
當年修建獸苑的副管事？沈柒想起太後彈幕中提到的“西山舊人”。看來，蕭絕不僅查了香料，連可能被利用的“人手”漏洞也在摸查。這份效率和能力，讓沈柒對這位被困質子的評價又高了一分。
她將香料和紙條小心收好。這是重要的物證線索，但目前還不能拿出來。打草驚蛇不說，也無法解釋來源。
幾乎就在同一天，沈柒在維持最低能耗的彈幕觀測中，捕捉到了另一條值得注意的資訊。並非來自高位“觀眾”，而是一個極其模糊、許可權很低的使用者ID，似乎是某個在內務府當差、負責記錄文書的小吏：
【使用者“筆墨勞碌”（抱怨）：‘又是上駟院的破事！補錄三年前的獸苑木料采買細目？劉主事這折騰勁……好像跟慈寧宮那邊催問的事有關……盡給我們底下人找麻煩。’】
三年前的獸苑木料采買細目？慈寧宮催問？沈柒立刻聯想到柳氏提到的，端妃出事前後，慈寧宮修繕小佛堂運進土木材料，以及劉嬤嬤與疑似馴獸人接觸的事。時間點似乎能對上！太後難道在查舊賬？還是在確認什麽？抑或是……想抹去某些痕跡？
這是一個新的方向。太後在積極佈置當前陰謀的同時，似乎也在關注（或掩蓋）過去的某個關聯事件。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一個可能牽扯更廣、甚至動搖太後根基的舊案。
沈柒決定雙線並進。一方麵，依靠蕭絕繼續追查香料和“舊人”漏洞；另一方麵，她要嚐試從“三年前獸苑木料”這個線索入手，看能否找到更多關於當年端妃事件、乃至太後其他隱秘的蛛絲馬跡。但這需要更精準、更深入的資訊，可能消耗更多能量點。
她目前能量點隻剩11。必須用在刀刃上。
沉吟片刻，她再次集中精神，嚐試將觀測目標更精確地鎖定在那個“筆墨勞碌”以及可能與之相關的、涉及“三年前”、“獸苑”、“木料”、“采買”、“記錄”等關鍵詞的其他低許可權使用者上。同時，她開始回憶並嚐試“喚醒”柳氏記憶中關於端妃事件前後，任何可能與“土木”、“修繕”、“材料”相關的細節，看能否與彈幕資訊產生共振。
【啟動深度關聯觀測與記憶檢索。消耗能量點：3。剩餘：8。】
係統的反饋不再隻是零碎字句，而是一些更加混亂、但似乎蘊含著關聯性的畫麵碎片與文字流混合衝擊：
——泛黃的賬簿頁快速翻動，一些字跡被朱筆圈出（“鬆木三十方……柏木十五方……鐵釘……卯榫……”）。
——一個穿著低階宦官服飾的背影，在昏暗的庫房裏清點木材，嘴裏嘟囔著“佛堂用不了這麽多結實木料……”
——柳氏記憶中的片段：慈寧宮角門，劉嬤嬤與那個腰掛皮套短鞭的“工匠”低語，背景裏隱約有堆積的、帶著新鮮鋸口的新木。
——【使用者“筆墨勞碌”（煩躁加深）：‘劉主事非要找當時經手驗收的倉吏老吳，可老吳三年前就病退出宮了，去哪找？’】
——【另一個模糊使用者（可能是倉吏同僚）片段：‘老吳？好像搬去京郊……女兒嫁到了西山鎮？’】
——西山！又是西山！
碎片在沈柒腦海中拚湊。三年前，慈寧宮修繕佛堂，呼叫了一批超出正常用量的“結實木料”。同時期，獸苑有木料采買記錄（或許也有異常？）。經手驗收的倉吏老吳在事後不久病退，如今住在西山附近。太後如今似乎在追查或掩蓋這批木料的具體去向和記錄……
那些多出來的“結實木料”，會不會根本沒有全部用於修繕佛堂？而是被偷偷轉運，用在了……獸苑的某些“特殊”工程上？比如，製造一些看起來堅固，實則存在隱患的獸欄部件？或者，修建某些隱秘的通道、夾層？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三年前端妃的“意外”，可能不僅僅與香料有關！會不會當時就利用了獸苑的漏洞，製造了某種“驚嚇”（比如偽裝野獸逃逸的痕跡、聲音），導致懷有身孕的端妃受驚流產或身體受損，之後才用香料慢慢摧垮她的健康？而王選侍，如今將被用類似但更激烈的方式除掉？
一層套一層的陰謀！太後不僅心思歹毒，而且極其縝密，擅長利用時間跨度來掩蓋真正的殺招！
沈柒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她麵對的，是一個佈局深遠、手段老辣、且掌握著巨大資源的敵人。
能量點消耗帶來的輕微暈眩讓她停止觀測。她靠在椅背上，臉色有些蒼白。
“縣主！”柳氏連忙扶住她，遞上溫水，“您怎麽了？是不是又‘看見’什麽了？”
沈柒喝了一口水，緩了緩神，看向柳氏，目光異常嚴肅：“柳娘，你還記得，當年端妃娘娘出事前，可曾受過什麽驚嚇？比如……聽聞宮中什麽地方有異響？或者，有關於獸苑、動物的流言？”
柳氏被問得一愣，努力回想：“驚嚇……奴婢在冷宮也略有耳聞，似乎……端妃娘娘在起疹子前大半個月，曾有一次在禦花園附近夜遊時，聽到靠近西苑獸房方向傳來幾聲淒厲的獸吼，嚇得當場不適，回去後還傳了太醫……但後來查證，說是守夜的太監不慎驚擾了籠中狐狸，並無野獸逃脫，便不了了之。當時大家都覺得是娘娘孕期心思敏感所致。”
夜遊？獸吼？西苑獸房（與後來秋狩的西山圍場獸苑並非同一處，但都歸上駟院管理）？時間點正好在慈寧宮“修繕”之後！
線索似乎串起來了。三年前的木料，可能被用於在獸苑製造可控的“漏洞”或“機關”，用來驚嚇端妃。如今，同樣的“漏洞”或“舊人”，可能被用來在秋狩時製造真正的“獸禍”，目標是王選侍及她附近的人，同時可能牽連蕭絕，甚至一箭多雕！
“柳娘，”沈柒握住柳氏的手，她的手心冰涼，“我們可能……找到了太後更大的把柄。但這也是更危險的漩渦。”
柳氏反握住她的手，眼中雖有恐懼，卻也有破釜沉舟的決絕：“縣主，奴婢的命是您給的。您要怎麽做，奴婢都跟著您！”
沈柒點了點頭。她需要將這條關於“三年前木料”和“倉吏老吳”的線索，也傳遞給蕭絕。他身處宮外，調查起來比自己方便得多。同時，她必須更加警惕自身安全。太後既然能佈下如此深遠的局，對可能察覺異樣的自己，絕不會留情。
她鋪開紙筆，這次寫得更隱晦：“舊年鬆柏，或埋隱疾。西山訪故，可尋病根。” 暗示三年前木料（鬆柏）可能隱藏著導致“疾病”（端妃之事）的根源，而關鍵人物（老吳）可能在西山找到。
密信再次通過那條不起眼的渠道送出。
夜幕降臨，秋風穿過宮闈長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沈柒站在窗前，看著黑沉沉的夜空。幾張無形的網正在收攏、碰撞，而她和她的盟友，必須在網徹底收緊之前，找到那把剪斷絲線的剪刀。
能量點隻剩8。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