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宮燈在濕漉漉的宮道上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柳氏提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借著暮色，快步走在通往西六宮雜役房的小徑上。食盒裏裝著幾樣沈柒“吃不下”的點心，是嚴嬤嬤吩咐送去給在針線局當差的遠房侄女嚐鮮——這是早就安排好的由頭。
她的心跳得飛快，掌心沁出細汗，不是因為這夜晚的寂靜，而是因為袖袋深處那封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密信。縣主的吩咐猶在耳邊：“最不起眼的渠道。” 她想起了熙和宮負責漿洗的一個婆子，那婆子有個兒子在質子府外街的酒樓做幫廚，偶爾能遞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這是她們之前無意中得知，並悄悄用一點小恩惠維係住的線。
雜役房附近氣味混雜，燈火稀疏。柳氏找到那婆子，將食盒遞過去，又額外塞了一個裝著些散碎銀子的荷包，低聲說了幾句“縣主念舊”、“給家裏孩子添件衣裳”的體己話。荷包的夾層裏，藏著那封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素箋。
婆子千恩萬謝地接過，渾濁的眼睛裏沒什麽異樣。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主子一點尋常的恩賞，幫忙遞個食盒更是順手的事。柳氏不敢久留，轉身匆匆離開，身影很快沒入宮牆的陰影裏。
她回到熙和宮時，沈柒正在燈下看一本雜記，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度過了一個尋常夜晚。但柳氏注意到，縣主手邊的茶水已經涼透，書頁也許久未曾翻動。
“辦妥了？”沈柒抬眼，聲音不高。
“是。”柳氏低聲道，“按您說的，給了漿洗房的張婆子。她兒子明日午時會去酒樓上工。”
沈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她能做的已經做了，剩下的，要看蕭絕的悟性和行動力，也要看天意。
夜色更深，遠處傳來報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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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子府位於皇城西北角，規製不小，卻透著一股被刻意遺忘的冷清。府內多是雍朝安排的仆役，真正的北疆心腹不過寥寥數人。
蕭絕還未歇息。他正在書房內，對著一幅簡陋的雍朝北疆邊境草圖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白日裏與沈柒的會麵，那十六字真言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瀾久久難平。鹽引之策的精妙讓他興奮，但具體實施的艱難也讓他焦躁。他需要更詳細的情報，需要評估大雍朝堂各方勢力對“鹽引”的真實態度，需要找出可以拉攏或利用的關鍵人物。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進來的是他那名沉默寡言的隨從，名叫烏木。烏木手裏端著一碗夜宵，動作如常地將碗放在桌上，手指卻幾不可察地在碗底邊緣輕輕抹過，留下一點幾乎看不見的油漬印記——這是他們之間表示“有密信”的暗號。
蕭絕眼神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揮手道：“下去吧，沒吩咐不用進來。”
烏木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合上門。
蕭絕迅速拿起碗，在碗底邊緣摸索，果然觸到一點極薄的、被油紙包裹的硬物。他小心剝開，是一張折得極小的素箋。展開，上麵隻有兩行清秀卻略顯稚嫩的小字：
“北地獵狐，需防異香驚擾獸群。
宮中有人不慎傷足，恐誤花期。”
沒有署名，但蕭絕瞬間就明白了來源——熙和宮，那位“偶爾能看見光字”的永樂縣主。
北地獵狐？秋狩！異香驚擾獸群？宮中有人傷足，誤花期？王選侍！
蕭絕的眉頭緊緊鎖起。他不是蠢人，相反，在危機四伏的北疆王庭長大，他對陰謀有著野獸般的直覺。這兩句暗語，分明是在警示他：秋狩可能有變，有人想用特殊香氣擾亂獸群製造事端，而受傷的王選侍，很可能被利用，甚至可能成為犧牲品！
為什麽特意提醒他？蕭絕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第一，他是質子，在秋狩這等場合必然在場，若有騷亂，他身處其中，極易被牽連或成為替罪羊。第二，這是在示好，也是進一步鞏固同盟——我提醒你危險，你便欠我一份情，我們的合作更加緊密。第三，或許……她也希望借他的手，去查證或阻止些什麽？畢竟他在宮外，有些事做起來比她方便。
好個心思玲瓏的丫頭！蕭絕心中暗讚，隨即湧起的是強烈的警惕與怒意。太後那老妖婆，手伸得真長！秋狩是雍朝大事，若真出了“獸群驚擾聖駕”的亂子，整個北疆使團都難逃幹係，他這質子首當其衝！這不僅是針對雍朝內部，恐怕也想一石二鳥，將他甚至北疆拖下水！
他盯著那兩行字，眼中戾氣翻湧。想拿他當棋子？當替死鬼？做夢！
他必須行動。首先，要確認這“異香”是什麽，從何而來。其次，要摸清秋狩守衛和獸苑的底細，看看哪裏可能有漏洞。最後，或許……可以將計就計？
一個大膽的念頭閃過腦海。如果他能提前掌握這“異香”的線索，甚至拿到樣本，或許能在關鍵時刻，讓它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反將一軍？
蕭絕將紙條湊近燈燭，火焰瞬間吞噬了素箋，化作一縷青煙。他吹熄了燭火，書房陷入黑暗，隻有他眼中銳利的光芒，如同蟄伏的猛獸，在夜色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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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色下，慈寧宮的偏殿卻還亮著燈。
太後倚在鋪著軟絨的榻上，閉目養神。劉嬤嬤悄聲進來，低語道：“娘娘，王選侍那邊安頓好了，腳傷不輕不重，正好靜養。太醫也是咱們的人，開的方子裏有安神鎮痛的藥材，夠她昏沉幾日，免得胡思亂想。”
“嗯。”太後淡淡應了一聲，“東西，給她了？”
“給了。說是孃家托人送進來的‘安神香’，味道特別些，讓她務必在秋狩前日日佩戴，沾沾氣息，到了那日方能保佑平安。她雖惶恐，卻不敢不從，已經收下了。”劉嬤嬤回道，“那香囊裏的料，是照那位‘老師傅’給的方子配的，用了阿魏根磨的粉，混合了幾味獸類厭棄的草藥，氣味對人影響極微，但混在秋日山林氣息裏，對某些鼻子靈的畜生……有奇效。尤其是新補進來的那幾頭猞猁，聞過類似氣味的。”
太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西山那邊，‘舊人’聯絡上了嗎？”
“聯絡上了。當年負責獸苑土木的副管事，因為貪墨被黜，一直懷恨在心。如今在圍場外圍做個閑差，對裏麵獸欄的幾處‘老地方’門清。給了他足夠的好處，他知道該怎麽做。”劉嬤嬤聲音壓得更低，“至於馴獸班子裏的那個‘自己人’，也安排妥了，到時他會負責引導那幾頭猞猁的放歸區域和時機。”
“皇帝那邊呢？”太後睜開眼，眸中一片深沉。
“陛下近日心思多在朝政和北疆事務上，對秋狩細節過問不多。都督府那邊咱們的人遞了話，隻說一切如常，陛下便未深究。”劉嬤嬤頓了頓，“隻是……咱們安排在熙和宮附近的眼睛說，今日柳氏傍晚曾出去了一趟，去了雜役房，接觸了一個漿洗婆子，理由倒是正當，送些點心給親戚。”
太後眼神微凝：“柳氏……那個冷宮出來的？和那野種走得很近。”
“是。要不要……”
“不必打草驚蛇。”太後複又閉上眼睛，“一個廢妃，一個病秧子，翻不起浪。盯緊便是。重點是秋狩，不容有失。若那野種真有什麽‘祥瑞’護體，這次，就讓她和她的‘祥瑞’，一起葬送在西山圍場！”
殿內燭火跳動，將太後威嚴而冰冷的麵容映照得忽明忽暗。窗外，夜風嗚咽，彷彿預示著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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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宮內，沈柒並未入睡。
她盤膝坐在床上，嚐試以最低能耗維持著對特定關鍵詞的彈幕觀測。能量點已消耗至11，必須精打細算。
一些新的碎片滑過：
【使用者“內務府采買王”（嘀咕）：‘怪了，劉公公下午又來回確認火狐皮的事，還問了有沒有摻別的皮子……’】
【使用者“囚中困獸”（蕭絕）（深夜，情緒：警惕/謀劃）：‘香……獸……需查清楚來源。烏木，明日你去……’】
【使用者“太後本後”（平靜下的殺意）：‘萬事俱備，隻待秋風。’】
劉公公的反複確認，蕭絕的警覺與行動，太後那誌在必得的平靜……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可怕陰謀。
沈柒緩緩撥出一口氣。密信已出，蕭絕應當已經警覺。但這還不夠。她需要知道更多細節，需要找到破局的關鍵點。
王選侍的香囊，獸苑的漏洞，馴獸的“自己人”……這些都是線頭。她必須想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扯動這些線頭，讓整張網，在收緊之前，出現裂痕。
夜色闌珊，宮燈漸次熄滅。但無形的博弈，在黑暗的掩護下，正悄然加速。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