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後漸漸停歇,天空依舊陰沉,濕漉漉的宮道反射著黯淡的天光,空氣裏彌漫著雨水衝刷後的清新,卻驅不散熙和宮內凝重的氣氛。
柳氏關於“馴獸皮套短鞭”的記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柒心中漾開一圈圈警惕的漣漪。秋狩、圍場、野獸失控——這幾個詞一旦串聯,指向的便不再是後宮婦人慣用的香料暗算、流言中傷,而是**裸的、可能見血的武力殺局。
太後想做什麽?在秋狩時製造一場“意外”,讓猛獸“失控”襲擊禦駕?還是針對某個特定的人?皇帝?皇子?亦或是……她這個新晉的“永樂縣主”?
沈柒坐在窗邊,麵前攤著一本空白的冊子,柳氏在一旁研墨。她沒有動筆,隻是看著窗外積水從屋簷滴落,發出規律而單調的聲響,腦海中飛速運轉。
光有猜測不夠,需要證據,至少是需要更具體的線索來印證方向。
“柳娘,”她忽然開口,“秋狩的圍場,平日由誰管轄?侍衛調配、獸苑管理,可是同一批人?”
柳氏放下墨錠,思索道:“圍場在京郊西山,平日由內務府下屬的‘上駟院’兼管馬匹與部分溫順獸類,但真正的猛獸苑和核心守衛,曆來是直接從禦前侍衛營和五城兵馬司抽調精銳負責,尤其聖駕臨幸前,更是由陛下的親軍都督府直接接管,旁人難以插手。”
也就是說,想在猛獸和核心守衛上做手腳,難度極大,必須打通極高層麵的關節,或者在早期籌備階段就埋下釘子。
“那前期籌備呢?比如整修獸欄、補充獸種、挑選馴獸人這些雜務,又是誰經手?”
“這些……多半是內務府和上駟院的差事,也會征調一些民間有名的馴獸班子。”柳氏說到此處,聲音微頓,“縣主是懷疑……”
“記得你說,看見劉嬤嬤和疑似馴獸人交談。”沈柒目光沉靜,“那恐怕不是偶然。太後若真想動這方麵的心思,未必需要直接控製猛獸,或許……隻需要一個對獸性、對圍場地形瞭如指掌的人,在關鍵時刻,做出一點點‘引導’。”
比如,讓受驚的獸群衝向某個預定方位;比如,提前在某個區域留下吸引猛獸的氣味;比如,稍微鬆動某處看似堅固的圍欄……在混亂的狩獵場上,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意外”。
柳氏倒吸一口涼氣:“這……若真如此,簡直防不勝防!”
“所以,我們得知道更多。”沈柒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係統能量點還剩13。她決定冒點險,進行更有針對性的觀測。
她不再開啟全場彈幕的模糊接收,而是將意念集中在幾個特定的關鍵詞上:【獸】、【馴】、【秋狩】、【圍場】、【意外】。同時,將觀測目標暫時鎖定在彈幕中出現過相關情緒或關聯的ID上:【太後本後】、【想當皇後】(王選侍),並嚐試擴充套件到可能與內務府、上駟院事務相關的低許可權使用者(如一些管事太監、女官的ID,這些ID在之前觀測中曾零星出現)。
【啟動定向關鍵詞觸發觀測。消耗能量點:2。剩餘:11。】
係統光幕邊緣的雜訊減少,一些更具體、但也更破碎的意念流開始浮現,顏色深淺不一,代表著不同距離和關注度:
【使用者“太後本後”(遠距離,意念片段):‘……西山那邊……舊人……該動一動了……’】
【使用者“內務府采買王”(中距離,閑聊):‘這次秋狩,采買的皮毛量比往年大,尤其火狐皮,指定要活的,送去上駟院……怪事。’】
【使用者“上駟院執筆”(近距離,煩躁):‘劉公公又催那批新補的猞猁和熊崽的來曆文書,催命似的……明明是從南邊園子調來的,有什麽好查。’】
【使用者“想當皇後”(王選侍)(近距離,極度恐懼碎片):‘……我不懂那些……為什麽是我……他們說隻要把香囊……戴到那天……靠近……’】
資訊碎片湧來。西山(圍場所在地)“舊人”可能被啟用。大量收購活火狐(皮毛華麗,常用於儀仗或賞玩,但狐狸氣味……?)。新補充的猛獸(猞猁、熊崽)來曆被格外關注。王選侍被要求在某天佩戴特定香囊“靠近”某人或某處……
香囊!
沈柒猛地睜開眼。香料害人是太後的老手段了,但這次,香囊可能不是用來害佩戴者,而是……作為引子?某種對野獸有特殊吸引或刺激氣味的引子,讓王選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移動的“誘餌”?
如果王選侍被要求佩戴特殊香囊在秋狩當日出現在圍場,再配合馴獸人的“引導”和可能被動過手腳的獸群……那麽,被野獸“意外”襲擊的,很可能就是王選侍,或者她附近的人!而王選侍一死,線索自然中斷,香囊在混亂中可能被毀或遺失,查無可查。
好一招借刀殺人,一石二鳥!既除掉了可能不聽話或知道太多的王選侍,又能將“意外”的禍水引向她附近的目標——如果當時王選侍“恰好”靠近皇帝,或皇子,或她沈柒……
沈柒感到後背泛起一層寒意。太後的算計,陰毒而周密,幾乎將每個人都當成棋盤上可隨時舍棄的棋子。
“縣主?”柳氏見沈柒臉色發白,擔憂地喚道。
沈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柳娘,你仔細想想,有沒有哪種香料,氣味獨特,對人影響不大,但對某些猛獸……比如狐狸、猞猁,有特別的吸引力?或者,能令其躁動不安?”
柳氏蹙眉苦思:“這……奴婢對獸類所知不多。但曾聽一位老太醫提過,有些藥材,如‘阿魏’,氣味濃烈腥臭,入藥可消積殺蟲,但若焚燒或佩戴,其味能傳極遠,有些山民用來引誘或驅趕某些野獸。還有‘麝香’之類,氣息特殊,或許也能引起獸類注意?但這些用在秋狩……未免太明顯。”
阿魏?麝香?沈柒記下。或許不是單一香料,而是某種特製的、氣味混合的香餌。
“香囊……”沈柒沉吟,“王選侍近日,可有機會拿到不屬於她份例的、特別的香料或香囊材料?”
柳氏搖頭:“這需得查問。不過,各宮領取香料脂粉皆有記錄,若從正規渠道,難免留下痕跡。除非……是私下傳遞。”
太後的人,自然有私下傳遞的渠道。
正說著,嚴嬤嬤從外間進來,臉色有些凝重:“縣主,剛得到的訊息。王選侍午後去給林美人請安時,在宮道上‘不小心’滑了一跤,扭傷了腳踝,已傳了太醫,說是需靜養些時日。” 她頓了頓,“送她回去的宮女說,王選侍身上……似乎有股挺特別的香氣,不像她平日用的。”
時機如此巧合?在秋狩籌備漸緊、沈柒剛剛窺見陰謀輪廓時,王選侍就“意外”受傷,需要“靜養”?這更像是太後要將她暫時看管起來,避免節外生枝,同時確保她在秋狩前“安分”地拿到並戴上那隻特殊的香囊。
而那股“特別的香氣”,或許就是一次試探,或者……是已經開始?
沈柒眸光微閃。太後在織網,她也不能坐以待斃。
“嬤嬤,”她看向嚴嬤嬤,“趙公公近日可會過來?”
嚴嬤嬤道:“趙公公前日傳話,說陛下近來政務繁忙,他需隨侍左右,若無要事,暫不過來了。縣主若有急事,可讓人遞話到司禮監外衙。”
直接聯係趙德全可能不夠及時,也未必安全。沈柒需要另一條路。
她想起了蕭絕。北疆質子,身份特殊,行動受限,但正因如此,他和他手下的人為了獲取情報,或許有一些非常規的、隱秘的傳遞訊息或探查手段。而且,他們與太後一係絕無瓜葛。
是時候,讓那條剛剛建立的“資訊渠道”,發揮一點實質作用了。
“柳娘,研墨。”沈柒鋪開一張素箋。
她不能寫得太明,但可以用隻有她和蕭絕能懂的暗語。關於香料、獸類、秋狩的警示,可以用“北地獵狐,需防異香驚擾獸群”來隱喻。關於王選侍,則可提“宮中有人不慎傷足,恐誤花期”。
她將紙條小心摺好,遞給柳氏:“想辦法,通過我們之前說過的、最不起眼的那個渠道,把這個送到質子府蕭世子的人手中。小心,莫讓人察覺。”
柳氏鄭重點頭,將紙條貼身藏好。
沈柒又對嚴嬤嬤道:“嬤嬤,近日熙和宮內外,還需更加仔細。尤其是飲食、用度,但凡有不是經你或柳娘之手進來的東西,一律先擱置,等我看了再說。”
嚴嬤嬤肅然應下:“老奴明白。”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暮色提前降臨。沈柒走到窗邊,看著被暮靄籠罩的層層宮闕。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而她也已悄然佈下了自己的絲線。
狩獵的季節尚未到來,但宮廷深處的暗戰,已然打響。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