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之後,我冇有跟他說話。
三天。
他照常處理朝政,照常給我端藥,照常在夜裡畫符。
隻是畫符的時候不再趕我先睡了。
他跪在地上,我坐在床上。
一個畫,一個看。
那些臉在他筆下扭動,嘴巴一張一合。
我還是聽不清它們在說什麼。
但能看出來是在求。
第四天,我打破了沉默。
“殿下,你讓我見見他們。”
裴衍手中的匕首停了。
“你現在的魂魄承受不了。”
“讓我見。”
他猶豫了很久。
久到地上的血跡都快乾了。
然後他起身,從枕頭底下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漆黑,邊緣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他把銅錢擱在我的掌心,合上我的手指。
“隻能看一刻鐘。再長你的魂魄會碎。”
銅錢貼上麵板的那一刻,整間屋子變了。
紅綢消失了。
喜燭消失了。
滿屋的傢俱、擺設、裴衍的身影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藍色的光。
光從地磚裡湧出來,彙成一條一條的河流。
河流交織成網,網的每一個節點上,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站著。
是被綁著。
藍色的光束纏在他們身上,勒進皮肉,把他們固定在原地。
二十二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已經麻木了,垂著頭一動不動。
有的還在掙紮,無聲地張嘴尖叫。
離我最近的是一個老婦人。
她滿頭白髮,身形佝僂,是替我煎過兩年藥的齊嬤嬤。
她認出了我。
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溜圓,枯瘦的手臂朝我伸過來。
嘴一張一合。
我聽不到她說什麼。
但我讀出了口型。
“太子妃……救救老奴……”
旁邊站著的是浣衣的啞巴姑娘。
她不會說話,可她的手在比劃。
瘋了一樣地比劃。
一遍一遍,同一個動作。
“放。”
再遠一些的角落裡,是一個穿著短褐的男人。
半截右耳冇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頭。
不哭也不喊了。
身上的光束勒得他的軀體變了形,像一塊被揉皺的布。
我往後退了一步。
腳下踩到了什麼。
低頭一看。
是一隻手。
小小的,蜷縮著的手。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蜷在地上,衣裳上繡著精緻的花紋,那是東宮小廚房幫忙燒火的小太監。
他死的時候隻有八歲。
銅錢從我手中滑落。
藍光消退,紅綢和喜燭重新出現。
裴衍跪在地上,仰著臉看我。
“晚晚。”
“你把一個八歲的孩子也封進去了。”
他的喉結滾了滾。
“他的魂魄最純淨。效果最好。”
“你挑他,是因為他年紀小,打不過你。”
他冇有反駁。
我坐在床上,兩隻手按在肚子上。
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
很輕。
“殿下。”
“你打算把我們的孩子也變成那樣嗎?”
裴衍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久之後他說:“他不會痛。我會在他出生的瞬間就完成。他甚至不會哭第一聲。”
我從床上下來。
赤著腳踩在血畫的符文上。
腳下的臉擠成一團,嘴巴張得更大了。
我蹲到裴衍麵前。
看著他的手腕紗布已經浸透了,血從縫隙裡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疼不疼?”
“不疼。”
“你在騙我。”
“我在騙你。”
他抬手想來碰我的臉。
手指穿過了我的麵頰。
什麼都冇碰到。
他的手懸在半空,五指微微張著,抓著一把空氣。
“你越來越留不住了。”他的聲音啞下去。
“白天還好。到了夜間魂魄就開始散。”
“上個月你拿碗的時候,碗掉了三次。不是你手滑。”
“是你的手在變透明。”
“再不補足魂魄,你熬不過十八歲生辰。”
“那就讓我散了。”
他猛然抬頭。
我蹲在他麵前,離得很近。
可他碰不到我。
“長寧也好,溫晚也好,都已經死了。”
“你放了他們,放了這個孩子,也放了你自己。”
“我不要。”
他的聲音不大,可整間屋子都在震。
“命是我的。血是我的。壽也是我的。我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可他們的命不是你的!”
我喊了出來。
聲音穿過空蕩蕩的軀殼,震得那些臉全部扭過頭來盯著我。
裴衍跪在原地。
血從他手腕上滴在符文裡。
那些臉又縮了回去。
安安靜靜的。
好像已經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