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路與抉擇
回到那間租賃的、僅能遮風避雨的小屋,我緊緊閂上門,背靠著冰冷的木門,緩緩滑坐下來。坊市間那錦袍修士輕佻而審視的目光,他身後跟班不懷好意的打量,以及那枚針對我靈力的“靈犀符”散發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依舊在腦海中盤桓不去,啃噬著心神。
這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屈辱、無力與冰冷的明悟。
黑暗中,我沒有點燃油燈,任由寂靜與黑暗將自身包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捲《往生訣》殘卷,獸皮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奇異地帶來一絲清醒,迫使我直麵那個問題:
今日之辱,根源何在?
是因為我修為低微嗎?
是,也不是。
鍊氣三層的散修,在這底層世界多如牛毛,他們庸碌求生,或許會被輕視,但絕不會僅僅因為修為,便引來那般毫不掩飾的、針對“異類”的排斥與敵意。
根源,在於“不同”。
在於我這一身與亡魂相伴、與陰氣共生的靈力,與主流修仙界那煌煌陽剛、追求長生逍遙的道,格格不入。在於我選擇的這條“渡亡”之路,在他們眼中,近乎“邪魔歪道”。
《往生訣》是機緣,是鑰匙,為我開啟了掌控自身命運、理解這雙陰眼的大門,讓我從被動承受的“不祥之人”,變成了主動前行的“渡亡師”。但這份力量,也在我身上打下了一個醒目的、無法融入人群的烙印。它如同黑夜中的螢火,在照亮自身道路的同時,也吸引了所有習慣於光明、並對黑暗抱有天然敵意與恐懼的目光。
在清風坊市這等低階散修聚集的邊緣地帶尚且如此,若他日不慎踏入某個宗門管轄的城池,或是遇上如淩雲子那般對“非我族類”零容忍的所謂正道弟子,等待我的,恐怕就不僅僅是言語上的挑釁,而是真正的雷霆手段了。
獨木難支,孤雁易折。
這八個字,如同沉重的警鐘,在寂靜的黑暗中於我腦海中轟鳴。我不能再這樣獨自走下去,像一個移動的靶子。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層偽裝,一個至少能在我弱小之時,提供些許喘息之機、避免被輕易“替天行道”的容身之所。我需要找到一個,或許能理解,甚至本身就行走在這條“往生”路上的同類。
念頭轉動間,一個名字如同黑暗中自主亮起的星辰,浮上心頭——往生閣。
並非我博聞強記,而是在無數次研讀《往生訣》時,於某段關於梳理地脈陰氣、平衡陰陽的艱深論述旁,看到過一句極不起眼的古老註疏。那註疏筆跡潦草,似是無心之筆,提及在遙遠年代,或有隱世組織,專司安魂定魄,撫平陰陽裂隙,其名便隱有“往生”之意。
當時隻覺玄奧,當作虛無縹緲的傳說一笑而過。如今身處此等困境,回想起這段記載,這“往生閣”三字,便成了茫茫黑暗中,唯一可見的、或許能指引方向的微光。
無論它是否存在,無論它是否如記載所言,我都必須去尋一尋。這已不是選擇,而是生存的必然。
決心既下,心反而定了下來。我點燃油燈,昏黃的光線充盈陋室。開始清點所有身家。
腰間那隻最低階的儲物袋,空間狹小得可憐。我心念一動,將其內物品盡數取出,置於桌上。
靈石叮噹作響,堆在一處,僅剩十二塊下品靈石。其中五塊,是剛從坊市歸來,尚未捂熱的清心草與定神玉屑。餘下的,是我在古籍鋪做工,一點一滴節省下來的全部積蓄。除此之外,便是幾件被洗得發白的換洗衣物,以及……這卷決定了我命運走向的《往生訣》殘卷。
身無長物,莫過於此。
我將所有物品重新收回儲物袋,動作緩慢而堅定。這間小屋,這座凡人城鎮,十幾年的壓抑與孤獨,已無可留戀。明日,便離開。
翌日,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晨霧尚未散去。我背上小小的行囊,裡麵除了儲物袋,隻塞了些許凡人吃的乾糧。沒有與任何人道別,如同來時一般無聲無息,我悄然離開了這座城池,向南而行。
依據那殘破註疏中模糊的方位指引,以及平日裡從過往客人隻言片語中拚湊出的、關於南方“潛溪穀”散修聚集地的傳聞,我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風餐露宿,晝行夜伏。體內《往生訣》的靈力自行流轉不休,不僅讓我步履輕健,遠超凡人,更讓我對周遭環境的感知變得極為敏銳。山野間的陰氣流向,殘魂滯留的方位,都如同水紋般清晰地映照在我的靈覺之中。
途中,我曾遇一老婦亡魂,徘徊於一座荒廢村舍之外,執念於竈台下一罐未能交予孫兒的醃菜。我耗費半日,尋到她那已遷往他處的孫兒,雖無法現身,卻以託夢般微弱的精神意念,指引其找到了那罐早已腐壞的醃菜。老婦執念消散,魂體化作點點溫暖白光,融入夜色。一股遠比渡化戰場兇魂更為柔和精純的魂力反哺自身,讓我心神寧靜。
我也曾遠遠避開一處古戰場遺跡,那裡衝天而起的怨氣與兵煞之魂糾葛,非我目前所能觸碰。隻能運轉安魂障,小心繞行,感受著那片土地下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嘶嚎。
這十餘日的路途,彷彿一場孤獨的修行。我不斷練習著“安魂障”,從最初隻能維持三息,到如今已能勉強支撐十息,且屏障更為凝實,對自身氣息的遮掩效果也好了不少。對《往生訣》的領悟,在與一個個具體亡魂的接觸中,也愈發深刻。
這一日,當我穿過一片茂密的林地,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雲霧繚繞、靈氣明顯比外界濃鬱幾分的山穀,出現在眼前。穀口矗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青色巨碑,碑上以遒勁的筆力刻著三個大字:潛溪穀。
據傳,此地是低階散修一處交換物資、資訊,臨時落腳的中立之地。
我站在穀外,略作調息,平復因趕路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同時悄然運轉靈力,將那層已熟練幾分的“安魂障”撐起,如同披上一層無形的薄紗,將周身那獨特的陰涼氣息儘可能內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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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步踏入穀中。
穀內比想象中更為熱鬧,儼然一個功能齊全的小型集鎮。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攤位眾多,售賣著各類符籙、丹藥、材料,甚至還有一些殘缺的功法玉簡。來往修士大多修為不高,鍊氣中期已屬佼佼,但氣氛比清風坊市似乎多了幾分秩序,少了幾分混亂與**的貪婪。
我無暇閑逛,目光如掃描般,快速掠過兩側的招牌與標識——“百寶齋”、“丹霞閣”、“符籙坊”……心中默唸著那個名字。
終於,在穀地最深處,一個背靠山壁、極不顯眼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座低矮樸素的青瓦建築。它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敗,與周圍店鋪格格不入。
門楣上懸掛的木匾,書寫的並非“往生閣”,而是三個平和甚至有些俗氣的字:“善功堂”。
顧名思義,似是承接各類雜役、任務,賺取功德或靈石的地方。許多散修聚集地都有類似場所。
然而,我的目光,卻猛地定格在木匾的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幾乎被歲月風雨磨平的、極淺淡的印記。若非我目力因修鍊而增強,且對那個圖案無比熟悉,絕難發現。
那是一個簡易的符文——一道安詳閉目的魂影,與一道柔和引領的往生光暈,恰到好處地交織在一起。
與《往生訣》殘卷扉頁角落,那個同樣不起眼的標記,一般無二!
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一股熱流自心口湧出,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是這裡了!絕不會錯!
我站在門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將所有雜念摒棄。成敗,或許就在此一舉。
“吱呀——”
我推開那扇半掩的、略顯沉重的木門,邁步走了進去。
堂內光線比外麵更加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類似檀香卻又更為清冷的氣息。陳設極其簡陋,隻有幾張陳舊木椅,以及一個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的深色木質櫃檯。
櫃檯後,一個鬚髮皆白、臉上布滿皺紋的老者,正伏在案上,似乎是在打盹。他周身氣息沉寂,靈力不顯,與山野間的普通老叟無異,彷彿下一刻就會響起鼾聲。
但我知道,能在此地、守著這樣一個秘密據點的人,絕不可能真是凡人。
我緩步走到櫃檯前,屏息靜立。尚未開口,那伏案的老者便像是被驚擾了一般,懶洋洋地擡起眼皮。一雙看似渾濁無光的眼睛,在我身上隨意一掃。
“小姑娘,有事?”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剛睡醒的慵懶和不耐。
我執弟子禮,躬身恭敬道:“晚輩陸清弦,冒昧打擾。”
頓了頓,我擡起頭,迎向他那看似渙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
“聽聞此地……可接引‘往生’之路。”
我沒有直接說出“往生閣”之名,而是引用了《往生訣》總綱中,一句關於道路本質的謁語,作為試探,也是作為……信物。
老者打了一半的哈欠,驟然停住。
他緩緩地、徹底地擡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在擡起的瞬間,似有實質般的精光一閃而逝。那目光並未試圖穿透我的“安魂障”,而是如同經驗豐富的鑒寶師審視古物,帶著一種沉澱了無數歲月的洞察力,落在我周身那層因《往生訣》靈力自然流轉而形成的、獨特的能量場與氣息之上。
他看的,並非我靈力的具體執行路線,而是其本質、其韻味、其與這世間萬千功法迥然不同的“意”。
他沉默地看著我,慢悠悠地坐直了身體,那看似佝僂的軀幹裡,似乎蘊藏著難以言喻的力量。他上下打量著我,目光不再有絲毫懶散,反而帶著一種評估與審視,彷彿在判斷一件古老傳承的真偽,以及持器之人是否匹配。
這沉默的注視,持續了足足三息,卻漫長得如同一個時辰。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狹小的堂內,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肩頭。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我的心神之上:
“往生路,不好走。”
“滿手死氣,一身陰魂,尋常修士避之不及,視若蛇蠍。”
他微微前傾身體,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緊緊盯著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年紀輕輕,前途未定,為何……偏偏要選這條孤絕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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