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如豆，在牆壁上投下我凝神不動的影子。
《往生訣》殘卷攤在膝上，我的心神卻沉入體內，追逐著那絲清涼的靈力，反覆揣摩著“凝魂為盾”與“化陰為障”的粗淺法門。
原理似乎不難理解——便是將渡化亡魂後反哺而來的、那些純凈的魂力與自身陰眼天賦滋生的陰氣相結合，於體外構築一層無形的屏障。此障不主殺伐，不擅防禦刀兵，卻能隔絕神識探查，擾亂靈力感知，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偏轉指向我的低階精神衝擊。
說來輕巧，做起來卻如盲人摸象。魂力縹緲，陰氣森寒，如何讓它們穩定交織，如織錦般構成一道穩固的屏障，而非互相衝撞湮滅，其中分寸，妙到毫巔。
一連三日，我除了必要的做工與打坐恢復，幾乎所有心神都浸淫於此。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泡破裂的聲響在靜室中傳開。我麵前尺許處的空氣微微一盪，一道由灰白二氣勉強交織而成的、薄如蟬翼的屏障閃現了一瞬，便告潰散，帶起一股微弱的陰風，吹得燈焰劇烈搖晃。
失敗了。
但我心中並無氣餒，反而閃過一絲亮光。就在剛才那一瞬，我清晰地感覺到，屏障成型時，周遭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不是聽覺上的安靜，而是那些無時無刻不在試圖鑽入我腦海的、來自遠方亡魂的微弱執念與哭嚎，被短暫地隔絕在外！
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安魂障”，果真有效！
我壓下心中喜悅，再次閉目，引導靈力，重新開始那枯燥而精微的構築。失敗，潰散，再嘗試……周而復始。
直到窗外天際泛起魚肚白，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難掩疲憊，卻帶著一絲滿足。經過無數次失敗，我終於能勉強維持那層薄弱的“安魂障”約莫三息時間。
然而，喜悅很快被冷靜取代。我清晰地感受到，維持這“安魂障”對心神的消耗極大，以我目前的修為，三息已是極限，且極其不穩。《往生訣》的修鍊，尤其是研讀那些深奧篇章時，同樣需要極高的專註，時常讓我心神俱疲。若能有外物輔助，穩定心神、滋養魂力，無論是修鍊還是護身，效率都能提升不少。
念及此處，幾樣最普通不過的藥材名稱浮現在腦海——清心草，定神玉……《往生訣》的雜篇中曾隱晦提及，這些基礎之物，對溫養魂識略有裨益。
我需要的材料，或許能在那裡找到。
晌午過後，我向掌櫃告了半日假，換了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布裙，將周身氣息儘可能收斂，如同一個最普通的低階散修，踏入了位於城東的“清風坊市”。
這裡是低階修士聚集之地，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攤位，售賣著符籙、丹藥、低階材料以及一些來路不明的古舊物件。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靈草、礦物和淡淡丹藥的氣息，人流熙攘，喧鬧異常。
我小心地維持著那層初學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安魂障”，讓它如同最淡的霧氣籠罩周身。這讓我感覺好了很多，無數修士混雜的神識和氣息被這層薄障過濾，不再那麼直接地衝擊我的感官。
我目標明確，走向一個專賣各種基礎藥材和礦石的攤位。攤主是個鍊氣中期的中年漢子，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請問，可有清心草和定神玉的碎屑？”我壓低聲音問道。
攤主擡了擡眼皮，隨手從一堆雜物裡撥出幾株乾枯的草葉和一小包玉屑：“五塊下品靈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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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塊下品靈石。我下意識地捏了捏袖中那隻乾癟的儲物袋，裡麵躺著我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家當，不過十餘塊下品靈石。這幾乎是我在古籍鋪做工半月的收入，此刻卻隻能換來幾株枯草和一撮玉屑。
心下難免一絲抽痛。但想到研讀《往生訣》時神魂的疲憊，以及維持那“安魂障”對心神的巨大消耗，這點付出便成了必須。我沒有猶豫的餘地。
正當我準備取出靈石時，一個略帶輕佻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喲，這位道友麵生得很啊。身上這氣息……嘖嘖，陰涼得很，修的是哪門子功法？”
我心中猛地一凜，維持著“安魂障”的靈力幾乎紊亂。側目看去，是一個身著錦袍、麵色有些虛浮的年輕修士，同樣是鍊氣中期，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模樣的人。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探查氣息用的“靈犀符”，符紙正對著我，散發著微光。
麻煩來了。
那錦袍修士見我不答，臉上輕佻之色更濃，上前一步，一股帶著壓迫感的神識便如同無形的觸手，朝我探來。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冒犯，在散修間，等同於挑釁。
若是三日前，我恐怕隻能硬生生承受，或狼狽退開。但此刻——
我意念一動，體內那絲清涼靈力加速流轉，籠罩周身的“安魂障”微微一顫，色澤似乎凝實了半分。
那股探來的神識觸及這層薄障，如同泥牛入海，其上的靈力波動被瞬間擾亂、吸收了大半，隻剩下一點模糊的感應反饋回去。
錦袍修士“咦？”了一聲，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他顯然沒料到自己的神識探查會如此無功而返，甚至無法清晰感知我的具體修為。
他眯起眼，重新打量我，目光中多了幾分驚疑不定。
我依舊沉默，隻是平靜地收回看向他的目光，將五塊下品靈石放在攤位上，拿起清心草和玉屑，轉身便走入熙攘的人流中。
我能感覺到，那錦袍修士的目光一直盯在我的背上，帶著不甘與審視，但他終究沒有再追上來。或許是顧忌坊市的規矩，或許是我那“詭異”的、能隔絕神識的手段讓他心生忌憚。
直到走出坊市很遠，確認無人跟蹤，我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心神。後背，又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一次微不足道的衝突，卻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我。
《往生訣》賦予我的能力，在帶來安寧的同時，也讓我成了異類，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吸引著不懷好意的目光。
“安魂障”初成，便顯奇效，但這還遠遠不夠。
我握緊了袖中的藥材，擡頭看向城鎮遠處那隱約的山巒輪廓。
個人的力量終有窮時，而前方的路，遍佈荊棘。我需要更多的知識，更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容身之所，至少，是暫時的。
或許，是時候考慮離開這座凡人城鎮，去往更廣闊的，屬於修仙者的世界了。
哪怕那裡，危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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