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互道與憑證
老者那看似平淡的詢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你年紀輕輕,前途未定,為何……偏偏要選這條孤絕之路?”
為何?
這問題在我心頭盤桓過無數次。是因天生陰眼,被迫與亡魂為伴?是為尋一個容身之所,逃避外界的追殺與偏見?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我垂下眼瞼,並非迴避,而是沉澱思緒。腦海中閃過城牆根下小女孩消散時溫暖的光點,閃過兵士亡魂最後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也閃過淩雲子那毫不留情的劍鋒,以及坊市間那充滿排斥與貪婪的目光。
再次擡眼時,我目光已是一片清明。
“前輩,”我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後的淡然,“非是晚輩要選此路,而是此路……早已為晚輩註定。”
我擡手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這雙眼睛,自睜開那刻起,便讓我看見了另一個世界。那些徘徊不去的身影,那些無法言說的悲慟,並非我願見,卻無法視而不見。在得授《往生訣》之前,它們是我的詛咒,是令我惶惶不可終日的根源。”
“直到接觸此法,晚輩方知,所見非災厄,而是未盡的因果與執念。渡亡,並非攫取,而是理解,是引導,是……送歸。”
我頓了頓,感受著體內《往生訣》靈力那清涼而純粹的流轉,繼續道:“世人皆求長生,畏死如虎,視陰魂為不祥。故而視我輩如蛇蠍,斥之為邪魔。然,生死迴圈,本是天道。有生必有死,有陽必有陰。隻重長生逍遙,無視死後悲苦,任由執念化怨,戾氣叢生,擾亂陰陽平衡,這難道便是順應天道嗎?”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叩問之意,並非針對老者,而是指向那冥冥中似乎有所偏頗的“常理”。
“晚輩選擇此路,最初或許隻為自保,為掌控這雙眼睛。但如今……”我腦海中再次浮現那些亡魂解脫時的安寧,“晚輩願以一己之力,撫平些許執念,送歸些許迷途之魂。讓生者得慰,亡者安息。此路或許孤絕,滿手死氣,一身陰魂,不為世所容。但若能換得一方地域少幾分怨戾,多幾分清凈,晚輩便覺得……值得。”
話音落下,堂內再次陷入沉寂。老者渾濁的雙眼看著我,那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直接審視著我言語背後的靈魂。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既無讚許,也無反對,彷彿隻是在驗證著什麼。
忽然,他毫無徵兆地擡起乾枯的手指,淩空一點。
並非指向我,而是點向了我身旁的空處。
霎時間,我周身環境驟變!不再是昏暗簡陋的善功堂,而是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迷霧之中。無數扭曲、痛苦、哀嚎的亡魂麵孔從霧中浮現,伸出冰冷的手臂,纏繞上來,撕扯著我的衣角,冰冷刺骨的怨念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我的心神。這幻境比亂葬崗濃鬱百倍,直指人心最深的恐懼與疲憊!
“救救我……”
“為什麼是我……”
“我不甘心啊……”
紛雜的意念,尖銳的悲鳴,幾乎要將我的意識淹沒。
我心中一凜,瞬間明白這是老者的考驗!考驗的不是我的修為,而是我的道心,我對《往生訣》的理解!
我不敢怠慢,立刻摒棄所有雜念,全力運轉《往生訣》。清涼的靈力自主奔騰,不再是僅僅構築“安魂障”,而是以一種更玄妙的方式擴散開來,如同水波般撫過那些瘋狂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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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試圖驅散它們,也沒有畏懼退縮。依照功法真意,我敞開心神,去“傾聽”,去“感受”它們混亂意念背後深藏的執念與痛苦。我將自身靈力化為最柔和的引導之力,不與之對抗,而是如同疏解淤塞的河道,耐心地將那狂暴的怨氣一絲絲梳理、安撫。
“我明白……”我以神念傳遞出包容的意念,“我聽見了……你們的痛苦,你們的不甘……”
《往生訣》的靈力在這一刻彷彿化作了溫潤的春雨,所過之處,狂暴的怨氣雖未立刻消散,但那瘋狂的撕扯與哀嚎卻漸漸平息了幾分。一些較為弱小的魂影,甚至在我的靈力撫慰下,漸漸變得平和,化作點點微光,如同被超度一般,融入迷霧深處。
我如同怒海中的礁石,以《往生訣》為根,穩穩地屹立在這片怨念之海中。不抗拒,不排斥,隻是理解,引導,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的灰色迷霧如同它出現時一般驟然消散。我依舊站在善功堂內,站在那櫃檯之前,彷彿從未移動過。老者依舊坐在那裡,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幻境隻是我的一場幻覺。
但我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體內消耗了近半的靈力,都昭示著剛才那一切的真實。
老者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些許不同的神色,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於“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欣慰。
“心性尚可,未墜魔道。”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往生訣》走的非是征伐之路,重在‘渡’而非‘滅’。你能在幻境中不驚不懼,以安撫代鎮壓,以引導代滅殺,算是摸到了此法的核心門檻。”
他慢悠悠地從櫃檯下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木,觸手冰涼,正麵刻著那與《往生訣》和牌匾上相同的往生符文,背麵則是一個古樸的“玖”字。
“拿去吧。”他將令牌推到我麵前,“此乃我往生閣外圍成員的憑信。持此令,可在此處接取一些基礎的安魂、凈地任務,也能兌換些許資源,獲取一些情報。月俸五塊下品靈石,任務另算。”
“外圍成員……”我接過令牌,冰冷的觸感讓我心神一定,“晚輩需要做什麼?或者,需要遵守什麼規矩?”
“規矩不多。”老者耷拉著眼皮,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剛才施展驚天幻術的並非是他,“其一,不得依仗此法主動戕害生靈。其二,不得洩露閣內機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擡眼,目光再次變得幽深,“守住你的本心。往生路,誘惑與兇險並存,力量增長的同時,心魔亦生。迷失者,化為隻知吞噬魂力的厲鬼,亦不遠矣。我輩護道之人,屆時亦會親自清理門戶。”
護道之人!
他果然不是修鍊《往生訣》的同道!這個詞,印證了我之前的猜測。他是一位觀察者,一位守護者,甚至……可能是一位監督者。
“晚輩謹記。”我鄭重地將令牌收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的同時,也感到了更沉的責任。
“嗯。”老者揮了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一般,“後麵架子上有些玉簡,記錄了些許常見陰魂特性、低階材料圖鑑以及大陸風誌,你自己去看吧。沒事別來煩我老頭子睡覺。”
我依言走向堂內一側那排積滿灰塵的木架,心中卻波瀾起伏。這枚令牌,不僅是一個身份,更是一個起點,一份責任。往生閣,這條孤絕之路,我終於……踏上了第一步。
就在我手指即將觸碰到一枚玉簡時,身後傳來老者似乎無意間的話語,卻如驚雷般在我心中炸響:
“小丫頭,記住,《往生訣》走的通,但也荊棘遍地。上古之後,能將其修至‘安魂’之境者已是鳳毛麟角,至於其後的‘渡厄’、‘輪迴’之境,更是早已成為傳說……你好自為之。”
我猛地回頭,卻見他已再次伏在案上,呼吸平穩,彷彿剛才隻是夢囈。
安魂……渡厄……輪迴……
原來,《往生訣》的路,遠比我想象的更長,也更艱難。而這位看似憊懶的老者,其身份與見識,恐怕也遠超我的想象。
我握緊了手中的令牌,目光變得更加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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