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霧隱古鎮還沉浸在最深沉的墨色中，連那隻最勤快的公雞都還在打盹。
然而，民宿的小院裡卻已經是一片哀鴻遍野。
“殺了我吧……真的，給個痛快。”
丁子欽像具行屍走肉般掛在門框上，眼皮浮腫，頭發亂得像剛被雷劈過的雞窩。
他手裡甚至還抓著一隻襪子，顯然是在穿襪子的過程中睡著了。
江浩也好不到哪去，平日裡精緻的偶像包袱碎了一地，正閉著眼往嘴裡塞牙刷，差點把洗麵奶當牙膏擠進去。
隻有林默，雖然也打著哈欠，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他踢了一腳癱在走廊上的丁子欽：“彆嚎了，趕緊動起來。三十桌流水席，光備菜就得三個小時。去晚了，全村老少爺們兒能把咱們當菜給炒了。”
“三十桌啊……”丁子欽悲憤地把襪子套上，“嚴導這就是報複！**裸的公報私仇！”
抱怨歸抱怨，十分鐘後，一行人還是頂著滿頭露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村口的曬穀場。
眼前的景象，瞬間讓還沒睡醒的幾位大明星清醒了。
偌大的曬穀場上，已經搭起了紅色的遮陽棚。六口直徑足有一米的大鐵鍋一字排開，像六個張開大口的巨獸。旁邊堆放的食材不是按“斤”算的，是按“山”算的。
一山紅白相間的豬肉，一山還帶著泥土的蘿卜，還有幾筐活蹦亂跳的大鯉魚。
村長正叼著煙鬥，指揮著幾個壯小夥搬桌椅，看見林默他們來了，立馬迎了上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呀，大明星們來了！真是辛苦辛苦！王老爺子八十大壽，全村都看著呢，這灶台就交給你們了！”
林默看著那幾口足以把他裝進去的大鍋，嘴角微微勾起。
這哪裡是做飯，這分明是打仗。
“行了，沒時間廢話。”林默把袖子擼到肩膀，隨手抄起旁邊一把像鐵鍬一樣的長柄鍋鏟，氣場瞬間從“隱世廚神”切換到了“食堂大媽”……哦不，“硬核主廚”。
“丁子欽，江浩，你們倆負責那堆蘿卜和土豆。彆想著雕花了，切滾刀塊！大塊！要的是速度！”
“紅姐，宋漁，洗菜。尤其是那幾筐青菜，一定要洗乾淨泥沙。許驚蟄，你去剝蒜，彆愣著，那一麻袋都是你的。”
眾人看著那一麻袋大蒜，喉嚨發緊，但在林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隻能認命地散開，投入到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中。
天色漸亮，曬穀場上開始騰起嫋嫋炊煙。
“火大點！再大點！”
林默站在一口大鍋前，手裡的巨型鍋鏟舞得呼呼生風。鍋裡是整整五十斤五花肉，正在滾燙的糖色裡翻滾。
這跟昨天的精細烹飪完全是兩個概念。
昨天的“驚雷”講究的是意境，是留白。今天的流水席，講究的是“猛”，是“烈”，是實打實的煙火氣。
“滋啦——”
一大桶醬油倒進去，紅亮的色澤瞬間包裹住肉塊。緊接著是半盆八角、桂皮、香葉。那種濃烈到近乎霸道的肉香，借著晨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村子。
正在切蘿卜的丁子欽吸了吸鼻子，口水差點滴在菜板上：“臥槽……這味道，太頂了！比那些米其林的小盤子帶勁多了！”
“專心乾活！”林默大吼一聲，“蘿卜呢？下鍋！”
“來了來了！”丁子欽和江浩抬著一大筐蘿卜，喊著號子倒進鍋裡。
“砰！”
熱油飛濺，肉香與蘿卜的清氣瞬間融合。
隨著太陽升起，村裡人漸漸多了起來。幫忙的大嬸、看熱鬨的大爺、還有流著鼻涕的小孩，把灶台圍得水泄不通。
“喲，這大明星還真會做飯啊？看這架勢，比隔壁村的老劉頭還利索！”
“這肉色真亮！聞著就香！今天有口福咯！”
聽著村民們樸實的誇讚，原本累得腰痠背痛的江浩和丁子欽，突然覺得手裡這活兒也沒那麼苦了。江浩甚至還衝著圍觀的大娘們拋了個媚眼，惹得一陣鬨笑。
九點整，硬仗正式開始。
“起鍋！”
林默一聲令下，第一道大菜——紅燒肉燉蘿卜，出鍋。
沒有精緻的擺盤，直接用那種比臉盆還大的搪瓷盆盛裝。顫巍巍的紅燒肉堆得冒尖，色澤紅亮，肥而不膩，蘿卜吸飽了肉汁，變得晶瑩剔透。
緊接著是粉蒸肉、紅燒鯉魚、回鍋肉……
一道道硬菜像流水一樣被端上桌。
曬穀場上早已人聲鼎沸，三十張大圓桌座無虛席。劃拳聲、談笑聲、碗筷碰撞聲彙成一片。
林默他們根本顧不上休息。
流水席，顧名思義，吃完一波還有一波。菜必須源源不斷地供上。
“默仔！魚不夠了！還有兩桌沒上！”紅姐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加火！炸！”林默二話不說，將醃製好的魚塊扔進油鍋。
這一刻，什麼偶像包袱，什麼表情管理，全都見鬼去了。
丁子欽臉上抹了一道黑灰，活像個挖煤的；許驚蟄的手指頭被大蒜辣得通紅，卻還在拚命剝；就連最愛乾淨的宋漁，此時也挽著褲腿，端著一摞盤子在人群中穿梭，腳下生風。
嚴導躲在遠處的攝影機後麵，看著監視器裡這幫灰頭土臉卻生機勃勃的藝人，嘴裡的茶都忘了咽。
“這素材……絕了。”他喃喃自語，“這纔是真正的生活啊。”
就在眾人忙得腳打後腦勺，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的時候，村長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色有點難看。
“林大廚！林大廚！出事了！”
林默剛把一鍋排骨倒出來，聞言手一頓，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怎麼了？菜不夠？”
“不是菜的事兒！”村長急得直跺腳，“是王老爺子！他……他不肯動筷子！”
“啊？”丁子欽湊了過來，“為什麼？這肉做得這麼香，老爺子是牙口不好？”
“哎呀，不是！”村長歎了口氣，“老爺子今年八十，人老了就念舊。他剛纔看了一圈桌上的菜，非說少了一樣東西。說是如果沒那道菜，這壽宴就不算圓滿，他就不吃！”
林默皺了皺眉：“少了什麼？”
村長撓了撓頭，一臉為難：“老爺子說，叫什麼‘神仙豆腐’。這是咱們這兒幾十年前的老菜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沒見過，更彆說做了。連我都隻是小時候聽老一輩提過一嘴，好像是用樹葉子做的……林大廚，您見多識廣，您聽過嗎？”
“神仙豆腐？”
丁子欽和江浩麵麵相覷。
“樹葉子做的豆腐？這能吃嗎？”江浩一臉懷疑。
林默的眼神卻閃爍了一下。
神仙豆腐，學名叫做觀音柴，是用一種特定的灌木葉子，搓出汁液，再加入草木灰凝固而成的，色如翡翠，口感滑嫩如涼粉。
這東西不難做，難的是……現在這個季節，去哪找這種樹葉？
而且，還得現做現吃，時間根本來不及。
此時，不遠處的主桌上，一位穿著唐裝、滿頭銀發的老爺子正板著臉坐在那裡，筷子擺在一邊，周圍的兒女們勸得滿頭大汗，他就是不張嘴。
壽星不動筷，全場的客人都有些尷尬，氣氛逐漸凝固。
“這下麻煩了。”紅姐擔憂地說道，“這要是搞砸了，咱們這‘古鎮之光’的招牌可就保不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默。
在這個灶台上，他就是主心骨。
林默解下腰間的圍裙，拍了拍上麵的麵粉，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位倔強的老人身上。
“樹葉子現在上山找肯定來不及。”林默沉吟片刻，突然轉身走向那堆剩下的食材，目光如電般掃視了一圈。
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一筐還沒用完的菠菜和幾個剛掏出來的土雞蛋上。
“沒有神仙葉，那就造一個‘神仙’出來。”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重新抄起菜刀，“老丁，起鍋燒水！要快！給我十分鐘，我讓老爺子這頓飯吃得心服口服！”
“啊？造假啊？”丁子欽傻眼了。
“這叫創意！”林默手裡的刀光已經閃成了一片殘影，“彆廢話！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