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庭院的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濕潤與清涼,捲走了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飯局餘溫。
隨著那輛黑色奧迪的尾燈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儘頭,原本緊繃著的一根弦終於斷了。
“啪嘰”。
丁子欽毫無形象地癱軟在藤椅上,四肢大張,活像一條被抽了筋的鹹魚。
他目光呆滯地望著頭頂逐漸亮起的星空,嘴裡還在魔怔般地唸叨著:“八萬……那是八萬啊……我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好賺的八萬……”
江浩也沒好到哪去,此時正毫無偶像包袱地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剛才王總沒吃完的半塊“古鎮遺珠”,一臉糾結地思考著是直接啃了還是拿去喂那隻不知從哪竄出來的野狗。
“彆唸了。”
林默解下那條沾滿油煙的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動作利落地收拾著案板上的殘局,“那錢是燙手山芋。咱們要是真揣進兜裡,明天就能上熱搜。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當紅藝人借公益之名斂財,吃相難看’。”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丁子欽猛地彈坐起來,捂著胸口,一臉痛心疾首,“但我的心還是好痛!默仔,你知道八萬塊能買多少麵板嗎?能充多少遊戲幣嗎?”
“能給這山裡的小學換一批結實的桌椅,還能修個像樣的操場。”
林默頭也不抬,將那把立了大功的菜刀擦拭乾淨,收入刀鞘,“哢噠”一聲脆響,彷彿給這場金錢美夢畫上了休止符。
宋漁推了推眼鏡,十分嚴謹地從兜裡掏出那個防水袋,拍了拍:“往好處想,我們還有賣菌子賺的一千一百二十三塊五。在這個節目裡,這已經是钜款了。”
“那個……”紅姐弱弱地舉起手,指了指桌上一片狼藉的碗碟盤子,那是剛才為了展現“逼格”特意從鎮上最好的餐廳借來的青瓷餐具。
“既然客人都走了,逼也裝完了,錢也捐了……這堆盤子,誰洗?”
死寂。
原本還在哀嚎的丁子欽瞬間閉嘴,眼神開始飄忽不定,假裝在看風景;江浩突然對著那隻野狗吹起了口哨;許驚蟄抱著吉他,低頭撥弄著琴絃,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深奧的樂譜。
剛才還是指點江山、怒懟資本的大英雄,現在瞬間被打回原形,變成了要麵對油膩碗筷的打工仔。
林默歎了口氣,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老規矩,黑白配。輸的兩個人洗。”
十分鐘後。
半山庭院的角落裡,傳來了丁子欽淒厲的慘叫聲和流水的嘩嘩聲。
“為什麼!為什麼又是我!許驚蟄你是不是出老千了?你剛纔出的明明是手背!”
“眼花是病,得治。”許驚蟄坐在一旁,悠閒地彈著小曲兒,心情頗好。
林默靠在門框上,看著正在和油汙搏鬥的丁子欽和江浩,嘴角勾起一抹愜意的笑。
這纔是生活,前一秒可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後一秒就得是彎腰刷碗的凡人。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欠揍的掌聲從院門口傳來。
“啪、啪、啪。”
嚴導背著手,邁著那標誌性的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臉上掛著那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慈祥笑容,看著林默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座會移動的金山。
“精彩!太精彩了!”嚴導走到林默麵前,豎起大拇指,“林默啊,你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剛才雷總的助理給我發訊息了,五百萬讚助款,明天一早就到賬!”
“恭喜嚴導,發財了。”林默語氣淡淡,“那作為功臣,我們是不是該有點獎勵?”
“獎勵?當然有!”
嚴導從身後像變戲法一樣掏出一麵錦旗,上麵繡著八個燙金大字——【德藝雙馨,古鎮之光】。
“這是剛才村長托我轉交給你們的,這可是無上的榮譽啊!”嚴導一臉神聖地把錦旗塞進林默懷裡,“有了這麵旗,你們以後在霧隱古鎮,那絕對是橫著走!”
林默看著懷裡紅得刺眼的錦旗,嘴角抽搐了一下:“就這?”
“這還不夠?”嚴導瞪大眼睛,“這可是精神獎勵!無價之寶!再說了,那個……”他搓了搓手,笑得一臉雞賊,“鑒於你們今天的英勇表現,節目組決定,免除你們之前所有的債務,並且……”
“並且什麼?”丁子欽甩著兩手泡沫跑了過來,一臉期待,“是不是要請我們吃大餐?還是明天放假一天?”
嚴導清了清嗓子,退後兩步,保持安全距離:“並且,鑒於林默同誌展現出的驚人廚藝,經過節目組慎重考慮,決定——解禁林默的做飯許可權!”
“哦吼!”丁子欽歡呼。
“但是!”嚴導話鋒一轉,“食材必須由你們自己通過勞動獲取,不得使用讚助資金購買。而且,每做一頓飯,需要向節目組繳納20%的‘廚房磨損費’。”
“嚴扒皮!我跟你拚了!”
丁子欽抓起一塊洗碗布就要衝上去,被眼疾手快的江浩死死抱住腰。
“冷靜!殺導演是犯法的!咱們還有錦旗!咱們是古鎮之光!”
一陣雞飛狗跳的鬨騰後,一行人終於收拾完殘局,借著月色,沿著山路往回走。
夜風微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
雖然嘴上抱怨著嚴導摳門,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大家的心情卻出奇的輕鬆。
那是一種做了一件大事、並且做成了的滿足感。
路過鎮口的那家小賣部時,那個白天買了他們菌子的大哥正坐在門口乘涼,看見林默一行人,立刻熱情地招手:“喲!大明星!聽說是你們把咱們古鎮保下來了?”
“大哥訊息挺靈通啊。”丁子欽瞬間支棱起來了,挺胸抬頭,“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出馬!”
“好樣兒的!”大哥豎起大拇指,轉身從店裡搬出一箱冰鎮汽水,“來來來,大哥請客!彆客氣,拿著喝!”
接著是隔壁賣燒餅的大娘,塞過來一袋熱乎乎的燒餅;再前麵是賣花的小姑娘,羞答答地送了每人一朵梔子花
等他們走到民宿門口時,懷裡已經抱滿了各種零食和小禮物。
沒有聚光燈,沒有粉絲的尖叫,隻有這最樸實的善意和煙火氣。
“默仔。”丁子欽咬了一口燒餅,含糊不清地說,“其實……哪怕沒那八萬塊,感覺也挺值的。”
林默笑了笑,從他懷裡順走一瓶汽水,“啵”地一聲撬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氣泡在喉嚨裡炸裂,帶走了一身的疲憊。
“是不虧。”
推開民宿的大門,院子裡的燈光溫暖昏黃。
就在大家準備洗洗睡個好覺,迎接美好明天的時候,那個掛在牆上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了滋滋的電流聲。
嚴導那熟悉且令人牙疼的聲音,再次響徹小院。
“咳咳,全體注意。全體注意。”
“鑒於‘古鎮之光’小分隊今日的傑出表現,以及在古鎮村民中積累的超高人氣……”
丁子欽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村長剛才特意打來電話,盛情邀請各位參與明天的一項重大活動。”
林默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個喇叭。
“明天是村裡王大爺的八十大壽,原本請的廚師突然鬨肚子來不了了。村長說了,既然林默做的飯連大老闆都說好,那這頓這就非你們莫屬了!”
“任務內容:掌勺三十桌流水席。不僅要負責做,還要負責端盤子、洗碗、打掃衛生。”
“溫馨提示:這是全村人的厚愛,不可拒絕。明早四點,村口集合。晚安,各位‘古鎮之光’。”
電流聲戛然而止。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桌……流水席?
丁子欽手裡的半塊燒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轉頭看向林默,眼神裡寫滿了絕望和崩潰。
“默仔……這就是你說的‘不虧’?”
林默看著那麵剛剛掛在牆上、還在隨風飄揚的錦旗,嘴角那一抹從容的微笑終於掛不住了,逐漸凝固成了一個大寫的“服”。
這哪裡是“古鎮之光”。
這分明是嚴導挖好的、深不見底的“天坑”。
“嚴、老、賊!”
一聲悲憤的怒吼,驚飛了屋簷下的幾隻麻雀,也拉開了這群大明星即將麵臨的、充滿油煙與汗水的“流水席”序幕。
這一夜,註定無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