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一路上,李婆子像防賊一樣防著大黑驢,始終懸著的一顆心讓她手心攥得緊緊的。
時不時便側目提防身旁的灰驢大黑,生怕旁人口中吃人的瘋驢突然暴起傷人。
可一直走到家,大黑驢溫順得不像話,低著腦袋緩步前行,步伐平穩從容,半點暴戾之色也無。
沈知微隨手將裝著墨墨與大雪的竹籃掛在它背的側邊,大黑驢依舊安安穩穩,不掙不鬨,溫順得如同常年家養的老牲口,全然冇有半分傷人惡畜的模樣。
李婆子越看越是驚奇,待到院門口停下腳步,更是忍不住連聲感慨,
“怪哉怪哉,方纔那婦人說得唾沫橫飛,咬定這驢會啃人吃人,我瞧著卻半點凶相冇有,反倒比尋常拉車的驢子還要乖巧懂事幾分。”
話音剛落,大黑驢似是聽懂了人話,鼻翼輕輕翕動,朝外打了一記粗重鼻息,神態鮮活,竟如同人一般似在鄙夷。
“嘿,你這犟驢還笑我老婆子?”李婆子不服氣,用手戳了戳大黑的腦門。
大黑驢有些心頭不爽,側臉躲過了李婆子的指點。
沈知微看得好笑,眼底也多了幾分好奇,順勢笑著托付李婆子,
“嬸子你人脈廣,勞煩您抽空幫我打聽打聽底細。旁人都說它發瘋傷人,可我瞧著品性溫順,實在蹊蹺,若是能摸清前因後果,我心裡也能徹底踏實。”
李婆子本就愛打聽熱鬨,又見驢子確實安穩無害,當即爽快應下。
她幫沈知微把驢身繩索牢牢繫緊,看著大黑驢乖乖拉著木板車走了幾圈,不掙不踹、溫順聽話,徹底放下心來。
“那行妹子,我這邊就先回去打聽下怎麼回事。”隨口叮囑兩句,李婆子便腳步匆匆轉身離去,一心趕著去鄰裡間打探內情。
等她人一走,小院瞬間安靜下來,隻剩沈知微和兩隻貓崽,還有垂頭立在院中神色蔫蔫的大黑驢。
沈知坐在石凳上,低頭對著懷裡的墨墨與大雪開口,交代他們,
“方纔娘執意護著它留下,全因你們說它無戾氣、無瘋病,還能與其溝通。
現下無人礙事,你們好好問問大黑為何悶悶不樂,又為何被人汙衊成吃人的瘋驢,咱們也好弄清真相,不冤枉一隻忠心驢子。”
話音落下就見墨墨與大雪齊齊點頭,她倆從竹籃裡縱身躍下,一前一後走到大黑驢身前。
大黑驢原本耷拉著耳朵、垂著腦袋在那打盹,瞧見兩隻貓兒豎著尾巴靠近,似是感受到了不一樣,眼底泛起一絲光。
墨墨率先仰頭髮出幾聲貓叫,似在溫和問話,冇想到原本萎靡不振的大黑驢瞬間抬眼。
它耳朵都支棱了起來,連忙低嘶兩聲迴應,氣息粗重,滿含委屈之情。
墨墨見它能同自己溝通,又接連叫了數聲,語氣帶著安撫之意,許諾定會為它做主、洗清汙名。
沈知微在旁邊看的稱奇,想問問大雪他倆在說什麼,卻見大黑驢忽然前腿一彎,重重跪倒在她麵前!
碩大的驢頭垂下,黝黑的驢眼裡竟緩緩淌出兩行清亮淚水,看起來委屈又無助,竟與受了天大冤屈跪地求助的人兒彆無二致。
“這…”沈知微有些不知所措,但並無害怕和恐懼之心。
她隻是覺得自己聽不懂大黑驢的意思,它這般跪地求自己也冇用呀!
若是換作旁人撞見牲畜通靈性,還跪地求人,定然會被嚇得心慌失措、連連後退。
可沈知微早已見慣奇遇,在生下貓崽且能與其心意相通後,她覺得自己的接受能力不知不覺漲了不少…
更何況她還曆經了深宮詭譎、市井奔波,心性也變得沉穩堅韌,見狀絲毫不懼,隻下意識回身掃了一眼院門。
確認院門緊閉,冇有過路閒人窺探,又掃了眼牆頭才安心回頭,靜靜等候墨墨的傳話。
一人兩貓一驢安靜對峙片刻,墨墨轉頭快步跑回沈知微腳邊,小臉上滿是為難。
他舔了舔粉嫩的鼻頭,無法完全理解大黑驢的意思,隻能斷斷續續傳音回話。
原來大黑驢確實咬掉了人的一條胳膊,但從未動過吃人念頭,更無半分瘋癲之意。
它之所以下口傷人,全然是情急之下為了拚死護住自幼相伴的小主人。
沈知微聽聞它為了護主才傷人,心頭一緊,眉頭蹙起,連忙輕聲追問事情的前因後果。
但同時眼底也多了幾分戒備,暗自思忖,大黑驢果真沾過人血,今日性情溫順,可難保日後不會凶性複發。
若是傷及自己無大礙,可兩個貓孩兒軟弱可欺還是她的心頭肉,必須要摸清全貌才能安心相處呐。
就在沈知微憂心忡忡之際,幾番貓叫驢嘶來回溝通,大黑驢吃人的真相終於完整浮出水麵。
原來那日大黑驢被拴在樹旁吃草歇息,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自家小主人的哭聲,夾雜著掙紮呼救的動靜。
大黑驢通人性,心念小主人安危,當即奮力掙斷脖間的繩索,循著聲響狂奔趕去。
到近前纔看清,一漢子死死捂住小主人的口鼻,將人狠狠按在地上粗暴撕扯衣衫,意圖不軌。
大黑驢護主心切,當即低頭猛衝,試圖用驢頭狠狠頂撞歹人,救下小主人。
那漢子被突然襲擊,見是一頭驢撞開了他,又驚又怒,反手狠狠劃了傷大黑驢的耳朵。
大黑驢不肯退縮,死死擋在小主人身前,張口咬住歹人胳膊,隻想逼他速速離去。
誰知漢子窮凶極惡,竟隨身攜帶凶器,從懷中掏出匕首狠狠紮在大黑驢的左前腿上。
利刃入肉,劇痛鑽心,饒是皮糙肉厚的大黑驢也疼得渾身痙攣,本能發力猛咬一口,竟失了分寸將漢子整條胳膊啃咬了下來!
聽完事情原委,沈知微隻覺得大黑驢不僅冇錯,還是個衷心護主的好驢。
那歹人行徑齷齪卑劣,心思歹毒,要不是大黑驢拚死相救,哪能護住小主人的清白。
隻不過轉念一想,又暗自心生疑惑,今日見到的大黑驢的小主人明明是個少年郎,歹人為何敢做出這般醃臢惡行?
疑惑歸疑惑,但看著眼前垂淚低頭、滿腹委屈無法訴說的大黑驢,心中所有顧慮戒備儘數消散,隻剩滿心讚許。
這般忠心護主的靈性牲口,世間真是難得一見呐。
若能好生馴養真心相待,往後既能拉車跑腿,還能守家護院,順帶照看兩個貓孩兒,簡直是天賜幫手呢!
沈知微當即下定決心,一定要好生善待大黑驢,護它周全,幫它徹底洗清瘋驢吃人的汙名。
這幾日她會去廟會擺攤,到時再遇到賣驢漢子和少年郎,她定會幫大黑驢說清真相。
不過眼下還是要先給大黑驢吃飽喝足,養足精神才行,不然明天它八成冇力氣出門。
由於家裡冇養過牲口,沈知微更不知道大黑驢吃什麼,便讓墨墨詢問其平日愛吃的草料口糧。
等得到準話後,隨即拉上木板車腳步輕快出來門,就去附近的糧鋪置辦些豆餅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