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瓦城機場。
考察團走出航站樓的時候,外麵已經有人等著了。一輛銀灰色的商務中巴,車門開啟,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站在旁邊,穿著深藍色的襯衫,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各位領導,歡迎來到第五特區。我是周明,風馳前沿的行政專員。關總和楊司令讓我來接你們。”
吳昂登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直接上了車。
其他人跟著上去。
車駛出機場,沿著那條通往市區的公路向前。
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從機場周圍的荒地,逐漸變成規劃整齊的街道、綠化帶、新建的住宅區。那些住宅區很漂亮,房子不高,三四層的樣子,外牆用的是當地的石材和木材,看起來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每一棟房子前麵,都有一條小溪流過,溪水清澈見底。
杜欽溫看著窗外,問了一句:
“這是什麼地方?”
周明回過頭,笑著說:“這是第四代居住區。按照‘把森林搬進城市’的理念設計的。住戶推開窗,就是樹林和溪流。”
杜欽溫說:“誰住在這裏?”
周明說:“大部分是風馳前沿的員工。也有一些是特區本地人。”
杜欽溫說:“房價多少?”
周明說:“一百多萬人民幣一套。按揭的話,月供大概三千多人民幣。”
杜欽溫在心裏換算了一下。三千多人民幣,折成緬元,大概一百多萬。這在仰光,隻能租一套普通公寓。
她沉默了幾秒。
車子繼續向前。
穿過一片熱帶風情的棕櫚林,繞過一座小小的山包,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棟依山而建的酒店。白色的主體建築,被茂密的綠色植被半遮半掩著。酒店前麵是一片開闊的草坪,草坪盡頭是一個無邊泳池,泳池的水麵和遠處的山景連成一片。
吳昂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周明說:“這是酒店。各位領導這幾天就住這裏。條件簡陋,還請多包涵。”
沒有人說話。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服務員迎上來,替他們開門、搬行李。杜欽溫下車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混著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
她忽然想起仰光的那些街道。永遠擁堵的交通,永遠灰濛濛的天空,永遠揮之不去的汽車尾氣味。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下車的吳昂登。
吳昂登也在看四周。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杜欽溫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他在算賬時的習慣動作。
第一天下午的安排是休息。
但沒有人休息。
杜欽溫在自己的房間裏待了不到半小時,就出來了。她在酒店周圍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房子,看了看那些在步道上散步的人,看了看那些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
那些人臉上的表情,讓她想起了什麼。
想了很久,她纔想起來那種表情,叫放鬆。
在仰光,她很少見到這種表情。那裏的人,臉上更多的是疲憊、焦慮、麻木。
她正想著,一個人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是貌埃。
“杜司長,您也出來走走?”
杜欽溫點了點頭。
“睡不著。出來看看。”
貌埃說:“您覺得這裏怎麼樣?”
杜欽溫想了想。
“挺好的。”
貌埃說:“隻是‘挺好的’?”
杜欽溫說:“不然呢?”
貌埃說:“我覺得,不隻是挺好的。”
他指著遠處那些房子。
“您看那些房子。那種設計,那種環境,在仰光,隻有最有錢的人才能住得起。但在這裏,一個普通員工,按揭就能買。”
他指著那些散步的人。
“您看那些人。他們臉上的表情,我在仰光很少見到。”
杜欽溫說:“什麼表情?”
貌埃說:“安心。”
杜欽溫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你看得挺細。”
貌埃說:“跟著您學的。”
杜欽溫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六點,酒店餐廳。
考察團的八個人聚在一起吃飯。菜品是中式的,但照顧到他們的口味,做了調整。吳昂登吃得很慢,每一道菜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麼。
杜欽溫坐在他旁邊,吃了幾口,忽然問了一句:
“吳部長,您以前來過這邊嗎?”
吳昂登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來過。十五年前。”
杜欽溫說:“那時候什麼樣?”
吳昂登想了想。
“那時候,這裏還是邊境線上的一個小鎮。幾條土路,幾排破房子,一個集市。人不多,大部分是邊境貿易的商販。”
他頓了頓。
“和現在,完全不一樣。”
杜欽溫說:“您覺得,是什麼讓這裏變成這樣的?”
吳昂登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些正在亮起來的燈火,很久。
然後他說:“明天看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考察團的第一站是培訓中心。
車子停在一棟白色的三層樓前麵。樓不大,但很新,門口掛著一塊牌子,用緬文寫著:“第五特區職業技能培訓中心”。
周明帶著他們走進去。
一樓是教室。十幾間,每間都坐滿了人。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但每一個人都坐得很直,眼睛盯著黑板,手裏握著筆,認真得像是要參加高考。
杜欽溫站在一間教室門口,往裏麵看了一眼。
黑板上寫著一些緬文單詞,都是和電工有關的。講台上站著一個年輕人,正在講解什麼。他講得很慢,每一個詞都解釋清楚,遇到聽不懂的,就用手比劃。
杜欽溫問周明:“這些學生,都是什麼人?”
周明說:“大部分是從若開邦、克欽邦那邊逃難來的。也有一些是本地人。”
杜欽溫說:“他們學完之後,能幹什麼?”
周明說:“可以去工地上幹活,可以去工廠裡上班,也可以去當社羣健康員。特區這邊,需要各種各樣的人。”
杜欽溫說:“學費呢?”
周明說:“不收錢。隻要肯學,就能來。”
杜欽溫沉默了幾秒。
二樓是實操教室。那裏擺著各種各樣的裝置,有電焊機,有切割機,有縫紉機,還有幾個正在組裝的電機。十幾個學生正在那裏練習,有的在焊東西,有的在縫衣服,有的在拆電機。旁邊有幾個穿藍色馬甲的老師,正在指導他們。
貌埃站在一台電機前麵,看了很久。
那台電機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擺了一地。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正在把那些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動作很慢,但很穩。
貌埃問:“這是幹什麼的?”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緬語說:
“學修電機。”
貌埃說:“修好了能幹什麼?”
年輕人說:“可以去風馳上班。那邊的飛行器,需要懂電機的人。”
貌埃愣了一下。
“風馳?”
年輕人點了點頭。
“對。風馳。就是做那個會飛的汽車的。”
貌埃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午兩點,考察團的第二站是安置區。
車子停在一片白色帳篷的海洋前麵。
杜欽溫下車的時候,愣住了。
那些帳篷,一排一排的,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每一頂帳篷門口,都掛著一盞小小的燈。那些燈在午後的陽光下沉默著,但杜欽溫知道,到了晚上,它們會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土地上。
周明說:“這是東邊安置區。現在住了十萬三千人。”
吳昂登的眼睛又眯了一下。
十萬三千人。
這個數字,他在報告裏看過。但親眼見到,還是不一樣。
他們走進安置區。
路是土路,但很平整,兩邊挖了排水溝。帳篷之間,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公共廁所,一個公共廚房。遠處,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是新的安置區在搭建。
杜欽溫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蹲在帳篷門口,正在擇菜。她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女人。
女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裏,有疲憊,有滄桑,但還有光。
杜欽溫說:“大姐,您是從哪裏來的?”
女人說:“若開邦。”
杜欽溫說:“什麼時候來的?”
女人想了想。
“不記得了。好幾個月了吧。”
杜欽溫說:“在這裏過得怎麼樣?”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挺好的。有地方住,有飯吃,孩子能上學。比那邊強多了。”
杜欽溫說:“您丈夫呢?”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擇菜。
“死在那邊了。”
杜欽溫沉默了幾秒。
“對不起。”
女人搖了搖頭。
“沒事。活著的,還要活下去。”
她指了指遠處那間帳篷。
“那就是我家。我兒子在裏麵寫作業。”
杜欽溫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頂普通的白色帳篷,門口掛著一盞燈。帳篷的簾子掀開著,可以看見裏麵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矮桌上寫字。
杜欽溫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她看見很多張臉。有老人的,有年輕人的,有孩子的。那些臉上,有疲憊,有滄桑,但每一個人眼睛裏都有光。
那光,是“能活下去”之後纔有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仰光見過的那些貧民窟。那裏的人,眼睛裏沒有這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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