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比都。
閔上將最後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
東西已經收拾好了。辦公桌上空空蕩蕩，隻有那盞用了二十年的枱燈還亮著。書架上那些檔案，該銷毀的銷毀了，該移交的移交了。隻剩下幾本書，是他私人的，準備帶回家。
他站在窗前，最後一次望著窗外那片草坪。
草坪修剪機還是沒來。草已經長到齊腰高了，在晨風中搖曳，像一片金色的海。那隻鬆鼠還在，在草叢裏跳來跳去，偶爾停下來，警惕地張望。
他看著那隻鬆鼠，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那時候草坪還修剪得很整齊，它蹲在樹下，隨時準備逃竄。一年多過去了，它還在，草坪卻變成了荒野。
門被輕輕敲響。
他沒有回頭。
“進來。”
瑞貌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將軍，車已經備好了。”
閔上將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然後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瑞貌。”
瑞貌說：“在。”
閔上將說：“你說，那隻鬆鼠，明年還會在嗎？”
瑞貌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不知道。”
閔上將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推開門，走出去。
身後，那盞枱燈還亮著。
第六十七天，瓦城。
關翡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些正在亮起來的燈火。
十萬三千盞燈，準時亮起。從東邊安置區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像一片落在人間的星星。
李剛站在他身後，正在彙報最新的訊息。
“關哥，新政府那邊回話了。他們同意派人來考察。第一批，五個人，下週一出發。”
關翡點了點頭。
“詹姆斯那邊，那個合作專案，有進展了。”
關翡說：“什麼進展？”
李剛說：“他們發現了一個規律。用傣醫的證型理論，可以預測詹姆斯的靶向藥物對不同病人的效果。準確率，百分之八十三。”
關翡的手微微一頓。
“百分之八十三？”
李剛點了點頭。
“對。百分之八十三。”
關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告訴詹姆斯，這個專案，特區全力支援。”
李剛說：“明白。”
關翡又問：“彼得那邊呢？”
李剛說：“晶片設計完成了。今天已經開始流片。李鈞說，如果順利，下個月就能拿到樣品。”
關翡說：“漢斯那邊呢？”
李剛說：“新材料研究進展順利。李鈞說，那個材料如果能量產，能把飛行器的成本再降百分之二十。”
關翡說：“林薇和張一凡呢？”
李剛說：“都在帶課題組。林薇的父母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老太太天天在院子裏種菜，老頭天天去公園下棋，說比在美國舒服多了。”
關翡說：“托馬斯呢？”
李剛說：“他媽種的菜，已經能吃了。托馬斯說，下週請大家去吃飯。”
關翡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遠呢？”
李剛說：“還是那樣。每天在實驗室裡待十幾個小時。但他的課題組，又發了一篇論文。”
關翡說：“什麼論文？”
李剛說：“關於計算生物學的。我沒看懂。但李鈞說，那個方向，很有前途。”
關翡點了點頭。
他重新轉向窗外。
遠處的那些燈火，越來越亮。
他忽然想起閔上將那天說的那句話：
“隻要那些人能活下去，就不會再打仗。”
現在，那些人不但活下去了，還在幹活，還在研究，還在創造。
而且，他們創造出來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這個世界。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些燈火，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
“李剛，明天開始，安排一下。”
李剛說：“安排什麼？”
關翡說：“讓詹姆斯他們，給那些年輕人，多講講課。”
他頓了頓。
“讓他們知道，這條路，還能走多遠。”
第六十八天，仰光。
吳欽貌站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終於晴了。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把整座城市鍍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遠處的蘇雷塔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沉默的祝福。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電話。
特區。考察。交流。
他不知道那些人會看到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感覺，就像小時候第一次看到海。
那麼遠，那麼大，那麼深。
但也很亮。
門被敲響。
他轉過身，說：“進來。”
敏登走進來。
“吳欽貌先生，考察團的人選，定了。”
吳欽貌說：“都有誰？”
敏登遞過一張紙。
吳欽貌看了一眼。
五個名字。有搞經濟的，有搞農業的，有搞教育的，有搞醫療的，還有一個，是搞城市規劃的。
他點了點頭。
“好。讓他們做好準備。下週一出發。”
敏登轉身要走。
吳欽貌忽然叫住他。
“敏登。”
敏登停下來。
吳欽貌說：“你幫我查一下，特區那邊，有沒有辦學校的？”
敏登愣了一下。
“學校？”
吳欽貌點了點頭。
“對。學校。我想把兒子送過去讀書。”
敏登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查。”
第六十九天，瓦城。
關翡站在翡世辦事處頂樓的窗前，望著遠處那些正在起落的飛行器。
李剛站在他身後，正在彙報最後一條訊息。
“關哥，閔上將昨天搬出國防部大院了。”
關翡沒有說話。
“他現在住在內比都郊外的一棟老房子裏。那是他父親留下的。他讓人帶了一句話給您。”
關翡說：“什麼話？”
李剛說：“他說，那隻鬆鼠，還在。”
關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
他望著窗外那些燈火。
遠處，那些飛行器還在飛。
那些綠樹環繞的房子還在那裏。
那些從遠方來的人，還在亮著燈。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剛來特區的時候。
那時候，這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荒地，幾間破舊的工棚，和一群從各地逃難來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光的人。
七年後的今天，那些人的眼睛裏有光了。
而且，那些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照亮更遠的地方。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些光，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李剛。
“李剛，明天開始，有一件新的事要做。”
李剛說：“什麼事？”
關翡說：“教那些來考察的人，怎麼看這盞燈。”
李剛愣了一下。
“怎麼看？”
關翡說：“對。怎麼看。”
他走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正在亮起的燈火。
“讓他們看明白，這些光，是怎麼亮起來的。”
他頓了頓。
“看明白了，他們回去之後，就會自己點燈。”
第七十天，仰光。
吳欽貌站在辦公室裡，望著窗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明天的這個時候，那五個人就要出發了。
他不知道他們會看到什麼。
但他知道，他們回來之後，會告訴自己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特區那邊送來的考察日程安排。
第一天：參觀東邊安置區。
第二天：參觀風馳研究院。
第三天：參觀第四代居住區。
第四天：和那些從美國來的專家座談。
第五天：和特區政府的官員交流。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那個遠房表妹，現在住在邊城。邊城，就在特區旁邊。
也許，等考察團回來之後，他可以讓她幫忙，聯絡一下特區那邊的人。
不是為了什麼。隻是想問問，那邊的學校，到底什麼樣。
窗外，天徹底黑了。
遠處的蘇雷塔，亮起了燈。
他望著那盞燈，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檔案。
第七十一天，瓦城。
關翡站在翡世辦事處頂樓的窗前，望著遠處那些正在亮起的燈火。
十萬三千盞燈，準時亮起。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些光，很久。
李剛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忽然，關翡開口了。
“李剛，你知道這些燈，是什麼嗎？”
李剛想了想。
“是活下去的希望？”
關翡搖了搖頭。
“不隻是希望。”
他指著遠處那些光。
“是證明。”
李剛說：“證明什麼？”
關翡說：“證明這條路，走得通。”
他轉過身，看著李剛。
“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活了。那些從美國來的專家，留下了。那些飛行器，飛起來了。那些晶片，設計出來了。那些葯，找到了新辦法。”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就是證明。”
李剛看著他，沒有說話。
關翡繼續說：“新政府的人來了，會看到這些證明。他們會想，這條路，我們能不能也走一走？”
他看著李剛。
“走不走得通，是他們的事。但至少，他們知道，有這條路。”
李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關哥，那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關翡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那些燈火。
“但我知道，那些燈，會越來越亮。”
窗外，夜色正濃。
那些燈火連成一片，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土地上。
遠處，那些飛行器還在飛。
那些從遠方來的人，還在亮著燈。
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正在安睡。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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