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
全國民主聯盟的總部大樓裡，人聲鼎沸。
三十七歲的吳欽貌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員，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興奮？緊張？還是茫然？
他不知道。
三個月後，他成了全國民主聯盟的秘書長，負責整個選舉的統籌協調工作。
這個位置，原本不是他的。原本的那個人，叫吳奈溫，是國大黨的明日之星，背後有華爾街的人撐著。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是下一任總統。
然後，夜豐頌那件事發生了。第17亞洲特別行動隊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來之後，華爾街那邊的人忽然沉默了。那些曾經圍著吳奈溫轉的顧問，一夜之間全消失了。吳奈溫自己，也忽然變得低調起來。
一個月後，他被調到了一個閑職上。
然後，他就被推到了這個位置。
吳欽貌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他隻知道自己什麼都沒做，隻是老老實實做事，老老實實做人。然後，機會就落到了自己頭上。
有人敲門。
他轉過身，說：“進來。”
門開了，一個年輕人走進來。是他的助手，敏登。
“吳欽貌先生，選委會那邊的人來了。說要和您談談選區劃分的事。”
吳欽貌點了點頭。
“讓他們等一下。我馬上來。”
敏登退出去。
吳欽貌站在窗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仰光的天空灰濛濛的，像隨時會下雨。遠處的蘇雷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房間。
第六十二天，內比都。
閔上將簽署了最後一份軍政府令。
這份命令的內容很簡單：自十二月七日起，軍政府將行政權力移交新當選的議會和政府。軍政府所有成員，除依法保留的國防和安全職務外，全部退出政務。
簽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看著那份命令，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對麵的登佐。
“登佐，你說，後人會怎麼評價我？”
登佐想了想。
“不知道。”
閔上將說：“不知道？”
登佐說：“因為評價一個人，需要時間。現在說，太早了。”
閔上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登佐，你跟了我二十年，這是你說的最有用的一句話。”
他把那份命令遞給登佐。
“發出去吧。”
登佐接過命令，轉身要走。
閔上將忽然叫住他。
“登佐。”
登佐停下來。
閔上將說：“這些年，辛苦你了。”
登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將軍，不辛苦。”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閔上將一個人坐在那裏，望著窗外的天空。
天終於晴了。
仰光。
新政府組閣的名單，終於敲定了。
總理：吳欽貌。三十七歲。律師出身。沒有任何海外背景。
副總理兼財政部長：吳丹瑞。五十二歲。前央行副行長。技術官僚，從未參與任何黨派活動。
外交部長：杜欽芝。四十八歲。前駐聯合國大使。在國際上有些名聲，但不高。
內政部長：貌貌丁。五十五歲。前警察總監。公認的“老實人”。
國防部長：這個位置，還是留給了軍政府的人。按照協議，未來五年，國防部長由軍政府推薦的人擔任。
名單傳出去之後，反應很平淡。
華盛頓那邊，隻是例行公事地發了一份宣告，表示“歡迎驃國的民主程式”，然後就再沒下文。
倫敦那邊，也發了一份類似的宣告。
東京那邊，發的是“將繼續支援驃國的經濟發展”。
隻有北京那邊的反應，讓吳欽貌有些意外。
他們派來的不是外交部的人，是商務部的。
那人說：“吳欽貌先生，我們聽說特區那邊的鐵路專案，已經修到一半了。希望新政府成立之後，能繼續支援這個專案。”
吳欽貌愣了一下。
“你們不關心別的？”
那人笑了笑。
“別的，你們自己定。我們隻關心這個。”
吳欽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放心。鐵路專案，會繼續的。”
那人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站起來，和吳欽貌握了握手，然後走了。
吳欽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很久。
特區。
這個名字，他最近聽得太多了。
那些從美國來的專家，那些正在天上飛的飛行器，那些便宜到讓人不敢相信的物價，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之後又能活下去的人。
他知道，這些東西，不是他這個新政府能管的。
他也不想管。
他隻想做一件事，讓這個國家，別再打仗了。
瓦城。
關翡站在翡世辦事處頂樓的窗前，望著遠處那些正在起落的飛行器。
李剛站在他身後，正在彙報。
“關哥，閔上將那份命令，已經簽了。”
“新政府那邊的名單，也定了。總理叫吳欽貌，三十七歲，律師出身。沒什麼背景，也沒什麼野心。”
“華盛頓那邊反應很平淡。倫敦也差不多。隻有北京那邊，派了商務部的人來，說要繼續支援鐵路專案。”
關翡聽著，沒有說話。
李剛繼續說：“另外，田文那邊有新訊息。”
關翡說：“說。”
李剛說：“華爾街那邊，這次沒動。”
他頓了頓。
“田文說，不是他們不想動，是動不了。第17亞洲特別行動隊那件事之後，他們內部吵得很厲害。有人說是情報失誤，有人說是執行不力，有人說是路線問題。吵到現在，還沒吵出結果。”
關翡說：“所以呢？”
李剛說：“所以，他們暫時顧不上這邊。”
關翡點了點頭。
“那就讓他們繼續吵。”
他轉過身，看著李剛。
“詹姆斯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李剛說：“詹姆斯和那個刀家的小姑娘，搞了一個合作專案。用傣醫的‘證型’理論，重新分析詹姆斯的臨床試驗資料。聽說有了一些新發現。”
“彼得那邊，課題組的晶片設計快完成了。預計下個月可以流片。”
“漢斯那邊，新材料研究進展順利。李鈞說，那個材料如果能量產，能把飛行器的成本再降百分之二十。”
“林薇和張一凡那邊，都在帶課題組。林薇的父母已經過來了，住進了第四代居住區。老太太天天在院子裏種菜，老頭天天去公園下棋，說比在美國舒服多了。”
“托馬斯那邊，他媽已經把院子裏的菜種上了。托馬斯說，等他媽菜種好了，請大家去吃飯。”
關翡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後他問了一句：
“王遠呢？”
李剛想了想。
“王遠還是那樣。每天在實驗室裡待十幾個小時，很少說話。但他的課題組，是進展最快的。”
關翡點了點頭。
“好。”
他重新轉向窗外。
遠處的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那些飛行器在晚霞中穿梭，留下一道道銀白色的軌跡。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剛來特區的時候。
那時候，這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荒地，幾間破舊的工棚，和一群從各地逃難來的、眼睛裏沒有任何光的人。
七年後的今天，那些人的眼睛裏有光了。
而且，那些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照亮更遠的地方。
第六十五天，仰光。
吳欽貌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電話是從瓦城打來的。對方自稱是第五特區政策研究室的顧問，緬語流利，用詞考究，禮貌地詢問：新政府成立後，是否有興趣派人來特區考察交流？
吳欽貌握著話筒，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我需要和內閣商量一下。”
對方溫和地回應：“當然。不急。特區做事，向來有耐心。”
電話結束通話。
吳欽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有一個遠房表妹，去年嫁到了邊城。過年的時候，她發了一張照片回來。照片上，她站在一棟被綠樹環繞的房子前麵，笑得特別開心。旁邊是她的丈夫，還有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他當時想，邊城是什麼地方？沒聽說過。
現在他知道了。
邊城，就在特區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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