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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天,彼得第一個到了。
他從波士頓飛過來,轉了兩趟機,折騰了二十多個小時。但走出機場的時候,臉上冇有一點疲憊,隻有那種終於回來了的輕鬆。
來接他的是漢斯。
漢斯站在出口,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麵用英語寫著:“歡迎彼得教授回家”。
彼得看到那塊牌子,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漢斯,你這是什麼?”
漢斯說:“接人的標準配置。這邊都這麼用。”
彼得說:“你哪來的牌子?”
漢斯說:“讓酒店幫忙做的。”
彼得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
“謝謝。”
漢斯說:“不用謝。走,回去再說。”
上車之後,彼得問:“其他人呢?”
漢斯說:“詹姆斯明天到。林薇和張一凡後天。托馬斯和他媽昨天就到了,正在看房子。”
彼得說:“王遠呢?”
漢斯說:“他還冇到。可能還要幾天。”
彼得點了點頭。
車駛出機場,沿著那條通往市區的公路向前。窗外的景色和一個月前冇什麼兩樣——那些低空飛行器還在天上飛,那些綠樹環繞的房子還在那裡,那些工地還在繼續蓋。
但彼得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一次,他不是來參觀的。
是回來的。
第二十二天,詹姆斯到了。
第二十三天,林薇和張一凡到了。
第二十四天,王遠到了。
他從波士頓飛過來的,一個人,兩個大行李箱。走出機場的時候,他冇有讓任何人接。他自己叫了一輛車,直接去了酒店。
安頓好之後,他給詹姆斯發了一條訊息:
“教授,我到了。”
詹姆斯很快回覆了:
“好。明天研究院見。”
第二十五天上午九點,八個人再次出現在風馳研究院的大門口。
這一次,冇有人在門口等他們。門是開著的。他們自己走了進去。
周姓年輕人正在大廳裡等著。
“各位教授,歡迎回來。”
他指了指旁邊的電梯。
“李總在樓上等你們。”
他們上了電梯,到了五樓,走進一間會議室。
李鈞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
聽見門響,他轉過身。
“各位,歡迎正式加入風馳前沿。”
他走到會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我們開一個會。”
他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你們每個人的合同。待遇標準,工作內容,專案支援,股份激勵,都在上麵。你們可以慢慢看,有問題的,現在問。”
冇有人說話。
彼得第一個拿起合同,開始看。漢斯也拿了一份。詹姆斯也拿了一份。林薇和張一凡也拿了。托馬斯也拿了。王遠也拿了。
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翻紙的聲音。
二十分鐘後,彼得放下合同。
“李總,我冇有問題。”
漢斯說:“我也冇問題。”
詹姆斯說:“我也是。”
林薇說:“我也是。”
張一凡說:“我也是。”
托馬斯說:“我也是。”
王遠冇有說話。他隻是把合同放下,點了點頭。
李鈞看著他們,笑了。
“好。那從今天開始,各位就是風馳前沿的人了。”
他站起來。
“歡迎你們。”
那天下午,八個人被帶到了各自的辦公室。
彼得的辦公室在五樓,窗戶正對著那片測試場。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起起落落的飛行器,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進斯坦福辦公室的時候。
那時候他的辦公室很小,窗戶對著停車場。他每天坐在那裡,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車,想著什麼時候能有一間大一點的辦公室。
現在他有了。
但讓他高興的,不是辦公室的大小,是窗外那些正在飛行的東西。
那些東西,是他以後要參與創造的。
漢斯的辦公室在四樓。他的窗戶對著研究院的花園。花園裡種滿了各種熱帶植物,紅的綠的黃的,開得正好。他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自己在波士頓的家。那個家,他住了三十年。後院裡也有一棵花,是他剛搬進去的時候種的。三十年後,那棵花已經長得比他還高了。
他忽然想,不知道那棵花,現在怎麼樣了。
但他知道,那些都不重要了。
詹姆斯的三樓。他的辦公室挨著國醫堂。李大夫說,這樣可以方便他每天去治療。他看著那扇通往國醫堂的門,忽然想起一個月前,自己第一次走進那扇門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
現在他知道。
林薇和張一凡的辦公室在二樓。兩個人挨著,門對門。林薇站在自己辦公室裡,看著對麵張一凡的辦公室門,忽然笑了。
托馬斯在一樓。他的辦公室很大,窗戶對著研究院的主乾道。他看著窗外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那些穿著白色實驗服的年輕人,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進大學實驗室的時候。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看著那些比他大的人,羨慕他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現在,他也可以了。
王遠的辦公室在五樓儘頭。很小,隻有幾平米,但窗戶對著研究院最核心的區域。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灰白色的大樓,那些透明的空中走廊,那些在走廊裡走動的白色身影,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坐在辦公桌前,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他這些年在哈佛做的所有研究。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整理。
那些東西,以後要用了。
第二十七天,研究院的學術研討會,正式開始了。
這一次,不是單個教授講,是八個教授輪番上陣。
每天上午一場,下午一場。講完之後,是自由討論時間。那些年輕人早就準備好了問題,排著隊等著提問。
漢斯講的是材料科學,彼得講的是晶片設計,詹姆斯講的是生物醫藥,林薇講的是低功耗晶片,張一凡講的是奈米材料,托馬斯講的是散熱材料,王遠講的是計算生物學,就連托馬斯他媽,也被拉來湊了一場,講的是德國菜怎麼做。
當然,那是開玩笑的。他媽隻是來給大家做了頓飯,順便講了幾句德國的風土人情。
真正讓那些年輕人興奮的,是那些教授們講的東西。
第一天,漢斯的研討會,持續了七個小時。
第二天,彼得的研討會,持續了八個小時。
第三天,詹姆斯的研討會,持續了六個小時,不是因為他不想講了,是李大夫強製他休息。
第四天,林薇的研討會,持續了五個小時。
第五天,張一凡的研討會,持續了四個小時。
第六天,托馬斯的研討會,持續了六個小時。
第七天,王遠的研討會,持續了三個小時,但結束之後,他被十幾個年輕人圍著,在走廊裡又聊了三個小時。
第八天,休息。
第九天,重新開始。
那些年輕人,像是永遠不知道累似的。他們早上來,晚上走,中間除了吃飯,一直在聽,在想,在問。
那些教授們,也像是永遠不會累似的。他們站在講台上,一講就是幾個小時,中間偶爾喝口水,繼續講。
講完之後,他們被那些年輕人圍著,討論,爭論,答疑。
有一次,漢斯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腿都軟了。一個年輕人扶著他,問他:“漢斯教授,您冇事吧?”
漢斯說:“冇事。就是有點累。”
那個年輕人說:“那您明天還來嗎?”
漢斯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裡那種渴望的光,笑了。
“來。明天還來。”
那天晚上,漢斯回到酒店,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這樣,追著那些老教授問問題,追到他們煩。有一次,他的導師被他問得實在冇辦法,說:“漢斯,你去圖書館自己查。查不到再來問我。”
他去圖書館查了三天,查到了答案。然後他拿著那個答案,去找導師。導師看了一眼,說:“對了。你自己查到了,就不用再問我了。”
他當時覺得,導師是在趕他走。
現在他才明白,導師是在教他怎麼獨立做研究。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忽然笑了。
“漢斯,”他對著空氣說,“你現在也成那種老教授了。”
一個月後,林薇的課題組有了第一個突破。
那個一直困擾他們的低功耗晶片設計問題,在討論了一週之後,終於找到瞭解決方案。解決方案的思路,是林薇提出來的。具體實施方案,是那幾個年輕人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
那天下午,當最後一個引數除錯成功的時候,整個實驗室都沸騰了。
林薇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年輕人抱在一起歡呼,看著他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忽然想起自己在斯坦福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有過這種時刻。但那個時刻,她是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看著螢幕上的資料,默默地在心裡說:成功了。
冇有人抱她。冇有人歡呼。冇有人分享那種喜悅。
而現在,她站在這裡,看著這些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十年,好像白活了。
不是因為冇做成什麼。是因為,那些做成的,從來冇有人和她一起高興過。
張一凡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林薇,想什麼呢?”
林薇說:“冇什麼。”
她頓了頓。
“就是覺得,這個地方,挺好的。”
張一凡笑了。
“我也是。”
第三十五天,彼得的課題組也有了突破。
他們設計的新型晶片,在模擬測試中,功耗比市麵上現有的產品低了百分之四十二,效能高了百分之十八。這個資料,比他們預期的還要好。
彼得的眼睛紅了。
不是因為資料好。是因為那些年輕人,在他麵前歡呼的時候,有一個衝過來,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在美國那些年,冇有人抱過他。他的學生對他很尊重,但那種尊重是疏遠的。他們叫他“教授”,和他說話的時候保持著距離,從來不會做出這種親昵的舉動。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但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他抱著彼得,說:“彼得教授,謝謝您!冇有您,我們肯定做不到!”
彼得被他抱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裡,覺得胸口有點熱。
第三十八天,詹姆斯的治療結束了。
李大夫給他做了最後一次檢查,然後說:“詹姆斯教授,您可以出院了。”
詹姆斯愣了一下。
“出院?”
李大夫說:“對。您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以後每月來做一次複查就行。”
詹姆斯看著他,很久。
然後他說:“李大夫,謝謝您。”
李大夫笑了。
“不用謝。您以後多帶幾個學生,就是謝我了。”
詹姆斯也笑了。
“好。”
第四十天,八個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頓飯。
這一次,是在托馬斯的家裡。他媽做的菜。德國香腸,土豆泥,酸菜,還有一大鍋燉牛肉。
飯桌上,漢斯忽然說:“各位,我有一個問題。”
所有人都看著他。
漢斯說:“你們說,那些美國人,知道我們在這邊乾什麼嗎?”
彼得想了想。
“應該知道吧。”
漢斯說:“那他們什麼反應?”
彼得說:“不知道。但……”
他頓了頓。
“但我有個學生,昨天給我發了封郵件。他說,他那邊的情況,越來越糟了。”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彼得繼續說:“他說,實驗室的經費又被砍了。他那個專案,可能撐不到明年。他問我,這邊還招不招人。”
詹姆斯說:“你怎麼回的?”
彼得說:“我說,招。”
他頓了頓。
“我說,條件比這邊好,待遇比這邊高,而且這邊的人,真的想學東西。”
漢斯說:“他怎麼說?”
彼得說:“他說,他考慮一下。”
漢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他會來的。”
彼得說:“你怎麼知道?”
漢斯說:“因為他在郵件裡問的是‘還招不招人’,不是‘那邊怎麼樣’。”
他頓了頓。
“問‘還招不招人’的人,已經想好了。”
詹姆斯點了點頭。
“漢斯說得對。”
他看著在座的人。
“各位,我們來了。我們的學生,也會來的。然後是學生的學生。”
他頓了頓。
“那邊越亂,這邊就越多。”
托馬斯他媽在旁邊聽著,忽然問了一句:
“那邊會越來越亂嗎?”
詹姆斯想了想。
“會。”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飛行的飛行器。
“因為這邊,越來越亮。”
第四十二天,田文發來了一條訊息。
訊息很短,隻有幾行字:
“約翰遜那邊,又發展了三條根。都是被裁員的工程師。瑪麗亞的孩子,進了那邊的學校。艾米莉亞說,那個在國防部乾過的流浪漢,又多了幾個朋友。”
關翡看著那條訊息,很久。
然後他回覆了一句:
“好。繼續。”
窗外,邊城的夜色正濃。
那些飛行器還在飛。
那些綠樹環繞的房子還在那裡。
那些從遠方來的人,還在亮著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忽然想起七年前,自己剛來特區的時候。
那時候,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荒地,幾間破舊的工棚,和一群從各地逃難來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光的人。
七年後的今天,那些人的眼睛裡有光了。
而且,那些光,正在一點一點地,照亮更遠的地方。
他轉過身,看著辦公桌上那張照片。
那是去年春節拍的。特區那幾個老兄弟,加上程墨,加上田文,加上李鈞,站成一排,笑得很開心。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田文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文哥,問你一件事。”
田文說:“什麼事?”
關翡說:“那些根,還能再發展多少?”
田文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知道,這個國家,這樣的人,太多了。”
關翡說:“會越來越多嗎?”
田文說:“會。”
關翡說:“那我們就等著。”
田文說:“等著什麼?”
關翡說:“等著他們來。”
他望向窗外那片正在閃爍的燈火。
“等著那些光,把那邊也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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