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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小芸回到邊城的那天下午,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她從機場出來的時候,冇有讓任何人接。十六歲,紮著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揹著一個半舊的帆布書包,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週末回家過暑假的高中生。但如果有人仔細看她的眼睛,會發現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和年齡完全不符的東西——那是常年和藥草打交道的人纔有的專注和銳利。
她站在出口,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混著雨水的濕氣和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三個月了。她在北京的醫科大待了三個月,每天都在那些明亮的教室裡聽那些白髮蒼蒼的老教授講生理、病理、藥理。那些東西她學得很快,快得讓教授們都驚訝。但她的心,一直在這邊。
在爺爺留下的那些藥方裡。
在那個她一手建起來的醫療研究院裡。
在那個讓她第一次見到全球頂尖醫學專家的機會裡。
詹姆斯教授。哈佛的。搞生物醫藥的。專攻靶向藥物和癌症治療。全球頂級的專家。現在,就在邊城。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周叔發來的訊息:
“詹姆斯教授今天下午在研究院有研討會。你想來就來。”
她笑了笑,把手機收起來,快步走向停車場。
刀小芸第一次見到詹姆斯,是在第二天上午的研討會上。
她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戴著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是怕被認出來,在邊城,認識她的人不少,但認識她這張臉的人不多。她隻是想安安靜靜地聽,不想被打擾。
詹姆斯站在講台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正在講他的研究方向。
“……靶向藥物的原理,就是找到癌細胞表麵特有的標誌物,設計一種藥物,能夠特異性地結合這些標誌物,從而殺死癌細胞,同時避免傷害正常細胞。”
他的英語帶著德語口音,但吐字清晰,邏輯嚴謹。
“我們課題組過去十年,一共發現了十七個新的靶點,開發了六種靶向藥物。其中三種已經上市,兩種在臨床試驗,一種……”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黯然。
“一種,因為資金問題,暫停了。”
台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隻手舉了起來。
詹姆斯順著那隻手看去,看見一個坐在角落裡的女孩。她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都能感覺到那種銳利。
他點了點頭。
女孩站起來,用流利的英語問:
“詹姆斯教授,您剛纔說的靶向藥物,原理我明白了。但我想問的是,癌細胞表麵那些標誌物,是靜態的嗎?”
詹姆斯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女孩說:“我的意思是,癌細胞是會變異的。你今天找到的這個靶點,明天可能就冇了。你設計的這種藥物,今天有效,明天可能就無效了。那怎麼辦?”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這個問題,問到了靶向藥物最大的痛點。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回答。
“你說得對。癌細胞確實會變異。這就是為什麼單靶點藥物往往容易產生耐藥。我們現在的思路是,開發多靶點藥物,同時攻擊幾個不同的靶點,讓癌細胞來不及變異。”
女孩點了點頭,又問:
“那如果癌細胞變異出新的、我們冇見過的靶點呢?”
詹姆斯說:“那就繼續找,繼續開發新的藥物。”
女孩說:“這是一個永遠追著跑的迴圈。您有冇有想過,也許有一種方法,不是追著癌細胞跑,而是從根本上改變癌細胞生長的環境?”
詹姆斯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那個女孩,忽然覺得,這個問題的深度,超出了他的預期。
“你說的方法,是什麼?”
女孩說:“中醫。”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詹姆斯皺了皺眉。
“中醫?那些草根樹皮?”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稚嫩但認真的臉。
“詹姆斯教授,您剛纔的話,說明您對中醫一點都不瞭解。”
台下的議論聲更大了。
詹姆斯的臉微微有些發紅。
他冇有生氣。他隻是盯著那個女孩,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說:“刀小芸。我爺爺是這邊的傣醫。”
詹姆斯愣了一下。
姓刀。
這個姓氏,他在李大夫的診室裡見過。牆上掛著一幅照片,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穿著傳統的傣族服飾,手裡拿著一把草藥。李大夫說,那是他的師父,刀老。這邊的傣醫泰鬥。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女孩,看著她那雙和年齡完全不符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
這是一個從小跟著爺爺采藥、配藥、治病的傳人。
詹姆斯說:“刀小姐,你剛纔的問題,我冇法完全回答。但我很願意聽聽你的看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刀小芸看著他,也笑了。
“詹姆斯教授,您是第一個願意聽我說話的西方專家。”
她走出座位,走到講台前,站在詹姆斯旁邊,麵對著台下那些研究員和學生。
“我剛纔說,中醫可以從根本上改變癌細胞生長的環境。這不是空話。我爺爺曾經治過三個肝癌晚期的病人。西醫已經判了死刑,說最多活三個月。我爺爺用傣藥給他們調理,最長的活了兩年半。”
她頓了頓。
“當然,這隻是個案,不能說明問題。但我想說的是,中醫的思路,和西醫不一樣。西醫是殺死癌細胞,中醫是改變癌細胞生長的土壤。一個治標,一個治本。”
台下有人舉手。
“刀小姐,你憑什麼說中醫是治本?有科學依據嗎?”
刀小芸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冇有。因為中醫不講究這種依據。”
那個人愣住了。
刀小芸繼續說:“中醫講究的是‘證’。什麼證用什麼藥,什麼時候調什麼方,完全看病人的具體情況。同一個病人,不同階段,用的藥可能完全不同。這種個體化治療,用你們西醫的統計學方法,根本冇法驗證。”
她轉向詹姆斯。
“詹姆斯教授,您剛纔說,靶向藥物也會麵臨耐藥問題。這不也是個體差異嗎?隻是你們選擇用另一種方式來解決,開發新的藥物,而不是調整治療方案。”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說得對。”
台下又安靜了。
刀小芸看著詹姆斯,眼睛裡有光。
“教授,我不是說中醫比西醫好。我是說,這兩種思路,也許可以結合起來。你們找到靶點,開發藥物。我們負責調整環境,讓那些藥物更難產生耐藥。兩邊一起使勁,也許效果會比單打獨鬥好得多。”
詹姆斯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刀小姐,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頓了頓。
“但我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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