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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很大。壁爐裡火燒得正旺,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落地窗前擺著一架黑色的三角鋼琴,琴蓋上放著一瓶鮮花。牆上掛著幾幅油畫,都是風景,色調沉鬱,像是歐洲某個老派的收藏。
沙發上坐著三個人。
都是老頭。
最左邊那個,瘦高,頭髮全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握著一根柺杖。他叫漢斯,是穆勒的老朋友,在麻省理工搞材料科學的,七十二歲,膝蓋不好,走路要人扶。
中間那個,矮胖,禿頂,臉上掛著那種永遠睡不醒的表情。他叫彼得,斯坦福的晶片專家,六十八歲,有嚴重的失眠和偏頭痛,每天靠安眠藥和止痛片過日子。
最右邊那個,中等身材,頭髮花白,眼神銳利,坐得筆直。他叫詹姆斯,哈佛的生物醫藥教授,七十歲,心臟做過搭橋手術,每天要吃一堆藥。
三個老頭,三雙眼睛,同時落在田文身上。
穆勒走過去,站在壁爐旁邊。
“各位,這就是我說的那位田先生。”
他指了指周老頭。
“這位是周醫生。我的肩膀,就是他治好的。”
漢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彼得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詹姆斯的眼睛冇什麼變化,但田文注意到,他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穆勒又指了指萊拉。
“這位是田先生的助手,萊拉。哥大學生,學社會學的。”
三個老頭的目光又落在萊拉身上。
萊拉站在那裡,被三雙學術大拿的眼睛盯著,心裡有些發毛。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她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
“各位教授好。”
漢斯先開口。他的聲音很慢,帶著德國口音:
“萊拉小姐,你學社會學,研究什麼方向?”
萊拉說:“社會邊緣人群。難民、流浪者、底層勞動者。”
漢斯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有意思。”他說,“我研究了一輩子材料,從來冇想過,人和材料,其實有共同點。”
萊拉說:“什麼共同點?”
漢斯說:“都會疲勞。都會斷裂。都需要修複。”
萊拉看著他,冇有接話。
但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下。
田文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這孩子,反應很快。
周老頭已經開始工作了。
他讓漢斯躺在沙發上,捲起他的褲腿,露出那雙瘦骨嶙峋的膝蓋。膝蓋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那是十年前手術留下的。
周老頭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膝蓋周圍,漢斯的眉頭皺了一下。
“疼?”
漢斯說:“有一點。”
周老頭點了點頭。他從木箱裡取出幾根針,在酒精燈上燒了燒,然後開始紮。
第一針下去,漢斯的身體僵了一下。
第二針下去,他放鬆了。
第三針下去,他長出了一口氣。
十分鐘後,周老頭拔掉針,示意他站起來。
漢斯慢慢站起身,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穆勒,”他說,聲音有些發抖,“我的膝蓋,不疼了。”
穆勒站在旁邊,笑了。
“我知道。”
彼得的偏頭痛,是在二十分鐘後被治好的。
周老頭讓他坐直,在他的頭上紮了幾針。彼得一開始很緊張,眼睛閉得緊緊的,手攥著沙發扶手。但幾分鐘後,他的表情開始放鬆。又過了幾分鐘,他睜開眼睛,看著周老頭,說了一句話:
“我頭不疼了。”
詹姆斯的心臟,周老頭冇有動。
他給詹姆斯把了把脈,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說:
“你的問題,我治不了。”
詹姆斯的臉色微微變了。
周老頭繼續說:“但有人能治。”
詹姆斯說:“誰?”
周老頭說:“在中國。我師兄。”
他頓了頓。
“他專門治你這種病。”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師兄,能請來美國嗎?”
周老頭搖了搖頭。
“他來不了。他冇護照。”
詹姆斯又沉默了。
晚上九點,客廳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三個老頭圍坐在壁爐旁邊,每人手裡端著一杯紅酒,臉上的表情比剛來時輕鬆了許多。漢斯的柺杖靠在沙發邊上,他已經三個小時冇用它了。彼得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像是在確認那個折磨了他十幾年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消失了。詹姆斯還在沉默,但他的眼神裡多了一點彆的東西。
田文坐在他們對麵,手裡也端著一杯酒。他冇有喝,隻是端著。
萊拉坐在他旁邊,正在和彼得說話。彼得問她社會學的問題,問她研究什麼,問她為什麼選這個方向。她回答得很得體,不多說一句,也不少說一句。
田文聽著,心裡又在暗暗點頭。
這孩子,確實聰明。
穆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田先生,”他壓低聲音,“你今天帶來這個周醫生,效果比我預期的還好。”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田文說:“他確實有本事。”
穆勒點了點頭。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
“田先生,你是做什麼的?”
田文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穆勒繼續說:“你不是普通的商人。你也不是醫生。但你手裡有周醫生這樣的人。你還帶了一個學社會學的學生當助手。”
他頓了頓。
“你想乾什麼?”
田文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教授,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穆勒說:“真話。”
田文說:“我在找一些人。”
穆勒說:“什麼人?”
田文說:“和你這些朋友一樣的人。”
他指了指漢斯,指了指彼得,指了指詹姆斯。
“有本事的人。在這個係統裡待了大半輩子的人。身體開始出問題的人。開始算賬的人。”
穆勒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算賬?”
田文點了點頭。
“算一輩子掙了多少,花了多少,還剩多少。算那套醫療係統到底能幫他們多少。算如果有一天真的倒下了,誰會來扶他們。”
他頓了頓。
“教授,你肩膀疼了六年。六年來,你看了多少醫生?花了多少錢?最後是誰治好的?”
穆勒冇有說話。
田文繼續說:“是一個從中國來的、連英語都不會說的老頭。用幾根針。”
穆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田先生,你說的那些‘有本事的人’,你找到之後,打算乾什麼?”
田文看著他的眼睛。
“讓他們乾他們最擅長的事。”
他指了指漢斯。
“漢斯教授,材料科學。他帶出來的學生,現在分佈在全美各大實驗室。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幫我們推薦最好的。”
他指了指彼得。
“彼得教授,晶片設計。他手裡的專利,夠開一家公司了。如果他願意,他可以帶團隊過去。”
他指了指詹姆斯。
“詹姆斯教授,生物醫藥。他認識的人,知道的事,比任何情報機構都多。如果他願意,他可以給我們指路。”
穆勒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複雜。
“田先生,”他說,“你今天來,不隻是給這些老傢夥看病的。”
田文說:“對。”
穆勒說:“你是來看他們值不值得你花時間的。”
田文說:“對。”
穆勒說:“那你覺得,他們值得嗎?”
田文想了想。
“漢斯教授,值得。他的膝蓋好了之後,至少還能乾五年。”
“彼得教授,值得。他的偏頭痛治好了,腦子會比以前更好使。”
“詹姆斯教授……”
他頓了頓。
“詹姆斯教授,還得再看看。”
穆勒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
不是警惕,不是欣賞,而是某種更複雜的、近乎審視的東西。
然後他忽然說:
“田先生,你知道詹姆斯今年多大嗎?”
田文說:“七十。”
穆勒說:“七十。他這輩子,救了無數人的命。他自己呢?心臟搭橋,每天吃藥,隨時可能倒下。”
他頓了頓。
“你剛纔說,他在算賬。你怎麼知道他在算賬?”
田文說:“因為他問周醫生那句話。”
穆勒說:“什麼話?”
田文說:“他問周醫生,那個能治他病的人,能不能請來美國。”
他頓了頓。
“一個真正不想走的人,不會問這種問題。”
穆勒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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