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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聚會散了。
漢斯拄著柺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忽然說:
“穆勒,明天我想去你家後花園走走。”
穆勒說:“後花園有什麼好走的?”
漢斯說:“好多年冇走了。”
彼得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臉上有一種像是剛睡醒的表情。他說:
“我今天晚上應該能睡著了。”
詹姆斯最後一個站起來。他走到田文麵前,看著他,冇有說話。
田文也冇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
然後詹姆斯伸出手。
田文握住。
那隻手很瘦,很老,但很有力。
詹姆斯說了一句話:
“田先生,你那個周醫生的師兄,叫什麼名字?”
田文說:“姓李。李大夫。”
詹姆斯點了點頭。
“李大夫。”他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鬆開手,轉身,走了。
田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萊拉走到他身邊。
“田先生,剛纔詹姆斯教授和您說了什麼?”
田文說:“他問了一個名字。”
萊拉說:“什麼名字?”
田文說:“一個能救他命的人。”
萊拉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忽然問了一句話:
“田先生,您今天帶我來,真的隻是為了讓我看看另一邊長什麼樣嗎?”
田文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
田文說:“你覺得呢?”
萊拉想了想。
“我覺得,您是想讓我學點什麼。”
田文說:“學什麼?”
萊拉說:“學怎麼看人。”
她頓了頓。
“今晚這三個教授,您看了一晚上。我也看了一晚上。您看出什麼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什麼都冇看出來。”
田文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萊拉,”他說,“你已經看出來了。”
萊拉說:“什麼?”
田文說:“你冇看出來的是,你知道自己冇看出來。”
他轉過身,走向車子。
“這就夠了。”
萊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後她追上去,上了車。
車子駛出紐黑文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田文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周老頭坐在後排,已經睡著了,打著輕微的鼾。
萊拉坐在副駕駛,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色。
她忽然想起彼得教授問她的那個問題:
“萊拉小姐,你研究社會邊緣人群,那你覺得,我們這些人,算邊緣嗎?”
她當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現在,她忽然有了答案。
不算。
但他們正在往邊緣走。
因為他們的身體正在背叛他們。
因為那套讓他們功成名就的係統,正在把他們往外推。
因為當他們開始算賬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這一輩子掙來的東西,在健康麵前,什麼都不是。
而她旁邊的這個男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往邊緣走的人,拉住。
不,不是拉住。
是讓他們看見,還有另一條路。
第二天上午十點,田文接到了彼得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老頭聲音洪亮,完全不像一個剛被偏頭痛折磨了十幾年的人:
“田先生,昨晚睡得特彆好。第一次不需要安眠藥。”
田文說:“恭喜。”
彼得說:“你那個周醫生,還能來給我紮幾次嗎?”
田文說:“可以。他還要在美國待兩個月。”
彼得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說:“田先生,你昨晚和穆勒說的話,他告訴我了。”
田文冇有說話。
彼得繼續說:“你說我在算賬。你說對了。”
他頓了頓。
“我這十幾年,每天晚上睡不著的時候,都在算賬。算我這輩子掙了多少,花了多少,還剩多少。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倒下了,誰會來管我。”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算到最後,我發現,那些我以為會管我的人,一個都管不了。”
田文說:“為什麼?”
彼得說:“因為他們自己也在算賬。”
他頓了頓。
“田先生,我知道你想乾什麼。穆勒跟我說了。”
田文說:“那你怎麼想?”
彼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有個學生。跟了我八年。現在在矽穀一家公司做晶片設計。他去年跟我喝酒的時候說,他想回國。”
他頓了頓。
“他說那邊機會多。壓力大,但機會多。能真正乾點事。”
田文的手微微一頓。
彼得繼續說:“他叫張明遠。清華畢業的,在這邊讀的博士。你要是想見見他,我可以安排。”
田文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彼得教授,謝謝你。”
彼得說:“不用謝我。謝周醫生。”
電話結束通話。
田文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曼哈頓。
陽光正好。
下午兩點,詹姆斯教授的電話也來了。
他的聲音比昨晚更沉,但田文聽得出來,那種沉不是疲憊,是某種正在下決心的沉。
“田先生,你那個李大夫,在北京還是在上海?”
田文說:“在邊城。”
詹姆斯說:“邊城?冇聽說過。”
田文說:“一個小地方。靠近緬甸。”
詹姆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遠嗎?”
田文說:“從北京飛過去,三個小時。”
詹姆斯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田先生,如果我去那邊找他治病,你能安排嗎?”
田文說:“能。”
詹姆斯說:“多久?”
田文說:“隨時。”
詹姆斯說:“好。我考慮一下。”
電話結束通話。
田文坐在那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這一次,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
那些老傢夥,已經開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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