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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豐頌山穀的霧氣散儘之後,第七天。
曼哈頓的雨從清晨一直下到傍晚。
那種紐約特有的、黏膩的、帶著工業廢氣味道的雨,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場早早關了門,第五大道上的奢侈品店門口站著無所事事的門童,哈德遜河上的觀光船泊在碼頭裡,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五十三層的落地窗前,羅伯特·格雷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個小時。
從下午兩點到五點,他的手機響了十七次。其中有七次是他刻意不接的,那些來自華盛頓的電話,那些來自倫敦的電話,那些來自某個他不知道但能猜到的地方的電話。剩下的十次,他接了,說的話不超過三句,然後就結束通話。
現在,他終於可以安靜一會兒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他冇有回頭。
“進來。”
門開了。安德森走進來,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冇有說話。
格雷等了五秒。十秒。
然後他開口:
“說吧。”
安德森的聲音比平時低,像是在彙報一件需要小心翼翼處理的事:
“先生,倫敦那邊來訊息了。艾倫先生請您明天上午十點,參加一個視訊會議。”
格雷的手微微一頓。
“參會的有誰?”
安德森說:“倫敦那邊,艾倫先生本人。華盛頓那邊,米切爾將軍。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來自瑞士的兩位先生。”
格雷沉默了三秒。
瑞士。
那兩個人,他知道是誰。
那家銀行的高階合夥人,專門負責處理那些“不能公開的賬戶”的人。他們在華爾街的名聲很隱晦,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手裡握著的錢,比任何一家對衝基金都多。
“主題呢?”
安德森說:“主題是,‘驃國局勢的後續處理’。”
格雷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冇有再說話。
安德森等了三秒,然後轉身,輕輕關上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格雷一個人。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三份報告。第一份來自他手下的分析師團隊,足足四十七頁,從第五特區的地理位置、人口結構、經濟資料,到關翡的履曆、楊龍的背景、譚中正的過往,再到特區的難民安置政策、以工代賑方案、聯合發展基金會的運作模式,事無钜細,全部梳理了一遍。
第二份來自華盛頓,五角大樓情報部門提供的,隻有九頁。內容包括那支第17亞洲特彆行動隊在夜豐頌被全殲的詳細經過、特區特戰隊的戰術分析、以及緬軍在此次行動中扮演的角色評估。最後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結論:“第五特區的作戰能力,遠超預期。”
第三份來自他個人的渠道,隻有三頁。內容更直接:過去三個月裡,特區那套“以工代賑”的方案,已經在驃國境內至少七個地方被自發模仿。若開邦的難民營裡有人在組織勞動換食物,克欽邦的山村有人在自發修建小型水利設施,撣邦的邊境小鎮有人在打聽“特區那種身份證怎麼辦”。所有這些模仿,都冇有任何特區的人蔘與,純粹是“看見之後,覺得自己也能試試”。
他把三份報告看完,合上,放在一邊。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七天。
從夜豐頌那場戰鬥結束到現在,剛好七天。
七天裡,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封鎖訊息,統一口徑,安撫家屬,重建隊伍。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
但他心裡知道,真正的問題,不是那二十三條命。
真正的問題是,他發現自己在麵對一個以前從未遇到過的東西。
一個他看不懂的東西。
特區那套東西,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以工代賑,按勞分配,社羣健康員,小額貸款係統,聯合發展基金會。那些名詞,他每一個都能解釋得頭頭是道。
但他從來冇有真正理解過,那套東西意味著什麼。
直到那三份報告放在他麵前。
直到他看見那些資料:十萬三千個難民,五十多天,冇有暴亂,冇有大規模疾病爆發,冇有餓死人。
直到他看見那份戰術分析:特區特戰隊用三十個人,在淩晨的大霧裡,全殲了二十三人的精銳小隊,自己隻死了七個。
直到他看見那句話:有人在自發模仿。
模仿。
不是被強迫,不是被收買,不是被洗腦。是看見之後,覺得“這樣也行”,然後自己試試。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的城市。
曼哈頓的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那些寫字樓裡的白領們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那些餐廳門口的招牌正在亮起霓虹,那些計程車正在雨裡穿梭,接送著那些剛結束一天工作的人。
這是他最熟悉的世界。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和特區那個世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不是經濟水平不同,不是政治製度不同,不是文化背景不同。
是執行邏輯不同。
這裡,邏輯是錢。
那裡,邏輯是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明天上午十點,那個視訊會議,會是什麼結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華爾街對第五特區的態度,必須變。
晚上八點,倫敦。
泰晤士河畔的一棟老建築裡,艾倫·溫斯頓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和格雷手裡一模一樣的報告。
他是倫敦金融城裡那種很少公開露麵的人。六十三歲,頭髮花白,衣著樸素,住在切爾西一棟不起眼的聯排彆墅裡,出門開的是一輛用了八年的沃爾沃。但他在倫敦金融城的地位,比他那個頭銜要高得多,他是那家瑞士銀行的英國代表,也是那個“特殊事務委員會”的核心成員之一。
此刻,他的手指正點在那份報告的最後一行上:
“……綜上所述,第五特區的運作模式,已在驃國境內產生至少七處自發模仿。其影響範圍,仍在持續擴大。”
他看完,把報告放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麵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西裝,臉型瘦削,顴骨高聳,眼睛很亮。他叫安德魯,是艾倫最信任的分析師,負責東南亞地區的長期跟蹤。
“安德魯,”艾倫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蘇格蘭口音,“你怎麼看?”
安德魯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先生,我以前看不懂特區那套東西。現在,我有點看懂了。”
艾倫說:“說說看。”
安德魯說:“那套東西,不是設計出來的。是長出來的。”
艾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長出來的?”
安德魯點了點頭。
“對。長出來的。”
他指著報告上的那些資料。
“您看這些:以工代賑,按勞分配,社羣健康員,小額貸款係統。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新鮮。非洲有人做過,南亞有人做過,拉美也有人做過。但特區把這些東西串起來的方式,和彆人不一樣。”
艾倫說:“哪裡不一樣?”
安德魯說:“彆人的做法,是‘給’。給錢,給糧,給藥,給培訓。給了之後,人就等著繼續給。不給,就亂。”
他頓了頓。
“特區的做法,是‘讓’。讓他們自己乾。讓他們用自己的手,掙自己那份吃的。掙到的,是自己的。掙不到的,下一頓就得餓著。”
艾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這聽起來,很像資本主義。”
安德魯搖了搖頭。
“不是資本主義。資本主義的邏輯是錢。特區那套東西的邏輯是……”
他想了想。
“是活。”
艾倫看著他。
安德魯繼續說:“資本主義的核心,是效率。誰效率高,誰就能掙更多的錢,站到更高的位置。特區那套東西的核心,是……”
他又想了想。
“是公平。不是結果公平,是機會公平。所有人,隻要肯乾,就能活下去。不乾的,就冇飯吃。”
艾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
“安德魯,你覺得,這套東西,能複製嗎?”
安德魯想了想。
“能。但需要時間。”
艾倫說:“多久?”
安德魯說:“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頓了頓。
“那些自發模仿的人,已經證明瞭,至少那套東西的某些部分,是可以複製的。”
艾倫點了點頭。
他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看著窗外那片被泰晤士河映亮的夜色,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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