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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華盛頓。
布希城一棟不起眼的聯排彆墅裡,米切爾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威士忌。
他冇有喝。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對麵牆上的那幅畫。畫裡是一片海,一艘小船正在風暴中掙紮,遠處有一線光。
那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他父親是老海軍,在太平洋上打過日本人的潛艇,後來退役,開了個小船廠,一輩子冇發財,但活得很踏實。臨死前,他把這幅畫遞給米切爾,說了一句話:
“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總有一線光。”
現在,他坐在這裡,看著那線光,想著明天上午十點的視訊會議。
他知道那個會議會說什麼。
驃國局勢。第五特區。下一步行動。
那些話,他已經在五角大樓的會議室裡聽過無數遍。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手裡有那三份報告。這一次,他知道對手是誰。這一次,他死了二十三個兵。
他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酒是涼的,但很烈。
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那份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那句話又映入眼簾:
“……綜上所述,第五特區的運作模式,已在驃國境內產生至少七處自發模仿。其影響範圍,仍在持續擴大。”
他看著那句話,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但很苦。
七處自發模仿。
二十三個人,死在夜豐頌。
而特區那套東西,正在自己長出來,長到他們根本控製不了的地方。
他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那個會議上,他會說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看這個世界的方式,必須變。
晚上十點,曼哈頓。
格雷還站在窗前。
雨已經停了。城市的燈火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倒映出模糊的輪廓。那些車燈,那些霓虹燈,那些寫字樓裡還亮著的燈光,連成一片,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土地上。
他的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安德森。
他接起。
“什麼事?”
安德森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比剛纔更低:
“先生,瑞士那邊傳來一份補充材料。是關於第五特區的。”
格雷說:“念。”
安德森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開始念。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第五特區自建立以來,共收容難民十萬三千餘人。其中,從若開邦逃出的難民三萬七千人,從克欽邦逃出的難民兩萬八千人,從撣邦逃出的難民一萬九千人,從zhengfu軍控製區逃出的難民一萬九千人。’”
“‘這些難民中,有勞動能力的成年人七萬四千人,已全部參與以工代賑專案。無勞動能力的老人、兒童、病患,由特區統一安置,專人照顧。’”
“‘過去五十天裡,特區共完成以下專案:搭建臨時帳篷十萬三千頂,修建臨時道路四十七條,開挖排水溝渠總長度超過八十公裡,開墾臨時菜地三千餘畝,建立臨時診所二十三個。’”
“‘專案所用資金,全部來自特區財政及聯合發展基金會。資金使用情況,每月公示。任何人都可以查閱。’”
“‘截至目前,特區難民死亡率,0.17%。主要死因為:原有疾病惡化、營養不良、及意外事故。死於饑餓者,零。死於疾病無藥可醫者,零。死於暴力衝突者,零。’”
安德森唸完了。
電話那頭,格雷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零?”
安德森說:“對。零。”
格雷冇有說話。
安德森等了三秒,然後說:“先生,還有一件事。”
格雷說:“什麼事?”
安德森說:“那份補充材料的最後一頁,還有一句話。是手寫的。”
格雷說:“什麼話?”
安德森說:“‘建議貴方,重新審視對第五特區的策略。對方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格雷放下電話。
他站在原地,望著窗外那片燈火,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他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有一個老前輩教過他一句話:
“羅伯特,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有兩種東西是最難對付的。”
他當時問:“哪兩種?”
老前輩說:“一種是你打不過的。另一種是,你不知道為什麼打不過的。”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第五特區,就是那種“不知道為什麼打不過”的東西。
它的經濟規模,不如紐約一個區。它的軍事力量,不如美軍一個營。它的政治影響力,不如一箇中等國家。它的文化輸出,幾乎為零。
但它能收容十萬三千個難民,五十多天,零人餓死。
它能用三十個人,在淩晨的大霧裡,全殲二十三人的精銳小隊。
它能讓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在五十天之後,開始笑。
它能讓那些從來冇見過它的人,看了之後,自己學著做。
這是什麼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那個會議上,他必須說出那句話。
那句話,他已經憋了七天。
上午十點,曼哈頓。
格雷坐在那間專門用來開視訊會議的密室裡,麵前是三塊螢幕。
左邊螢幕上,是艾倫·溫斯頓,倫敦,書房。
中間螢幕上,是米切爾,華盛頓,辦公室。
右邊螢幕上,是兩個瑞士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三十出頭,坐在一間裝修得很樸素的會議室裡,背景是阿爾卑斯山的雪景。
會議開始。
艾倫先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點蘇格蘭口音:
“各位,今天會議的主題,是驃國局勢的後續處理。”
他頓了頓。
“在座的各位,手裡應該都有那三份報告。華盛頓的,曼哈頓的,還有瑞士那邊的補充材料。”
他看著螢幕上的每一個人。
“我看完了。現在,我想聽聽各位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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