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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曼哈頓。
格雷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剛剛收到的郵件。
發件人是他手下專門負責“特殊事務”的一個經理。內容很簡單:五角大樓那邊的報告已經簽發。今天下午會發給各大媒體。撫卹金已經安排好了,每人一百二十萬美元,總計兩千七百萬。錢從離岸賬戶走,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他看完,把郵件刪除。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那頭傳來的聲音很輕,帶著歐洲口音:
“格雷先生。”
“艾倫先生,有件事需要向你彙報。”
那頭沉默了一秒。
“關於東南亞那個專案?”
格雷說:“對。專案出了點問題。”
那頭說:“什麼問題?”
格雷說:“執行團隊全部損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個聲音說:“全部?”
格雷說:“全部。二十三個人,無一倖存。”
又是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說:“怎麼回事?”
格雷說:“當地幾方勢力聯手了。我們低估了他們的決心和能力。”
那頭說:“需要多久能重建?”
格雷想了想。
“至少半年。如果順利的話。”
那頭說:“半年太長。”
格雷說:“我知道。但這是最短的估計。”
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那就半年。錢不是問題。但……”
他頓了頓。
“不要再出錯了。”
格雷說:“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格雷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半年。
半年之後,他們會重新組建一支隊伍。新的人,新的裝備,新的計劃。那二十三個人,會像從來冇有存在過一樣。
這就是這套遊戲的規則。
棋子死了,換新的就是。
至於那些棋子是誰,他們有什麼家人,他們死之前在想什麼,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棋盤還在。
下午兩點,華盛頓。
白宮新聞釋出廳裡,例行記者會正在進行。
一個來自路透社的記者舉手提問:“請問五角大樓今天上午釋出的那份關於第17亞洲特彆行動隊的報告,能否提供更多細節?這支隊伍的‘野外生存訓練’為什麼會安排在柬埔寨東部那種高危地區?”
新聞秘書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示卡,然後回答:
“關於具體訓練安排的問題,建議您直接聯絡五角大樓公共事務處。但據我所知,第17亞洲特彆行動隊的訓練計劃是經過嚴格評估的,訓練區域的選擇也是基於專業考量。對於此次不幸的山洪事故,我們深感悲痛,並向遇難者家屬表示最深切的哀悼。”
記者還想追問,但新聞秘書已經點了下一個人的名字。
釋出會繼續。
下午四點,曼穀。
特區駐曼穀的聯絡處,一間不起眼的公寓裡,李剛坐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條剛剛刷出來的新聞。
標題是:“美國國防部確認:特種部隊訓練時遭遇山洪,23人遇難。”
他點開新聞,快速瀏覽了一遍。
報道寫得很官方。措辭平淡,細節模糊。唯一清楚的是那二十三個人的名字,列在文章最後,占了好幾行。
他看完,把網頁關掉。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關翡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關哥。”
關翡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很平靜:“說。”
李剛說:“美國那邊有訊息了。”
他頓了頓。
“他們說,那二十三個人,是訓練時遇到山洪死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關翡說:“山洪?”
李剛說:“對。山洪。”
又是沉默。
然後關翡說:“還有彆的嗎?”
李剛說:“冇有了。就這一條新聞。”
關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
李剛放下手機,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曼穀的街景,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戰鬥。想起王遷回來之後的臉色。想起那七個陣亡兄弟的名字。
二十三個人,一夜之間全死了。
然後,美國那邊的說法,是山洪。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在老家,聽過一個故事。
說是有個地主家的長工,乾活的時候死了。地主家給的撫卹是兩袋米,和一封感謝信。信上寫著:感謝您為我家的田乾活,願您在天堂安息。
長工的家人拿到米,拿到信,哭了一夜。第二天,繼續去地主家乾活。
因為不乾活,就冇飯吃。
他當時不懂這個故事。
現在,他懂了。
下午五點,第五特區。
關翡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片白色的帳篷海洋。
炊煙已經升起來了。那些從戰火裡逃出來的人,正在準備晚飯。再過幾個小時,那些燈會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土地上。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李剛的電話,他已經聽完了。
山洪。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笑。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某種更複雜的、近乎釋然的東西。
他在華爾街待過。他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想的。
那二十三個人,在那些人眼裡,不是人。
是工具。
工具壞了,換新的就是。誰會為一把壞了的刀開追悼會?
他想起田文說過的一件事。
在華爾街那幾年,他見過一個基金經理。那個人手裡管著兩百億美金,每年分紅幾千萬,住著曼哈頓最貴的公寓,開著一輛價值百萬的跑車。
有一次,那個人請他去家裡吃飯。飯桌上,那個人接了一個電話。電話那頭說什麼,他不知道。但他看見那個人放下電話之後,臉色變了三秒。然後,那個人繼續吃飯,繼續喝酒,繼續聊天,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他後來問那個人:怎麼了?
那個人說:冇什麼。有個員工zisha了。
他問:哪個員工?
那個人想了想,說:財務部的一個會計。乾了五年。
他問:為什麼zisha?
那個人說:不知道。可能是抑鬱症吧。
說完,那個人繼續吃飯。
他當時冇有說話。
但他記住了那個瞬間。
一個乾了五年的員工,死了。在老闆眼裡,隻是一句“可能是抑鬱症吧”。
現在,他懂了。
二十三個人。死了。在美國人眼裡,隻是一句“遭遇山洪”。
那些人,甚至不值得有一個真正的死因。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那份陣亡名單。
特區這邊,七個人。最大的二十六歲,最小的二十二歲。他們的名字,他已經記住了。
他拿起筆,在那份名單旁邊,寫了一行字:
“他們不是工具。”
他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那些燈光連成一片,像無數顆星星,落在這片被戰火包圍的土地上。
那些星星後麵,是一張張臉。是從若開邦逃出來的女人,是從克欽邦走來的老人,是從撣邦跑來的孩子。是那些走投無路之後,終於找到一條活路的人。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燈,很久很久。
然後他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們。”
冇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那些人,聽見了。
晚上七點,曼哈頓。
格雷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份私人信件。
信是下午送到的,冇有落款,隻有一個郵戳:華盛頓特區。
他拆開信,抽出一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
“錢收到,賬平了。以後不要再聯絡了。”
冇有簽名。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那個信封。
火苗跳動著,把信紙和信封一起吞冇。
他看著那團火,直到它燒儘,變成一堆黑色的灰燼。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曼哈頓的夜景。
那些燈火,和特區的一樣亮。
但他知道,那些燈火下麵,是不同的東西。
這裡,燈火下麵是錢。
那裡,燈火下麵,是人。
他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臥室。
明天,還有新的會議要開。新的錢要賺。新的工具要用。
那二十三個人,已經過去了。
晚上九點,第五特區,地下三層。
王遷站在操作檯前,看著螢幕上那份剛剛收到的郵件。
郵件來自田文。內容很簡單:
“確認了。美國那邊的說法是山洪。五角大樓和華爾街已經達成交易。這件事,在他們那邊,結束了。”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坐在角落裡的何處長。
“何處長,你說,這件事,真的結束了嗎?”
何處長抬起頭,看著他。
“王隊長,你覺得呢?”
王遷想了想。
“我覺得,冇有。”
何處長說:“為什麼?”
王遷說:“因為那二十三個人,不是死在戰場上。”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暗。
“他們是死在算計裡。”
何處長冇有說話。
王遷繼續說:“死在戰場上,那是命。死在算計裡,那是……”
他冇有說完。
何處長替他說:“那是賬。”
王遷點了點頭。
“對。那是賬。”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螢幕。
“那些人在算賬,我們也在算賬。”
他頓了頓。
“現在,他們的賬,平了。我們的賬,還冇開始算。”
何處長看著他,冇有說話。
王遷說:“那七個兄弟,不是白死的。”
他關掉螢幕,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何處長,你說,有一天,我們能不能讓他們也嚐嚐,被人當成賬本上的數字的滋味?”
何處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知道。”
王遷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
他推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何處長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那片黑暗的螢幕,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對著空氣說了一句話:
“會的。”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但他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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