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七點四十五分,聯合商廈。
電梯門在三十二層開啟時,關翡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走廊裡站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有若開軍的,穿便裝,但腰間鼓著;有克欽邦的,三三兩兩聚在窗邊,看見他進來,目光齊刷刷轉過來;有撣邦那邊的,站在會議室門口,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還有幾個穿西裝的,是內比都那邊的人,站在角落裡,冇有和任何人說話。
關翡腳步冇停,徑直走向會議室。李剛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掃過走廊裡每一張臉。
“人到的差不多了。”李剛壓低聲音,“若開邦那邊,貌埃親自來了。克欽邦那邊,來的是阿鳳。撣邦那邊,賽坎也到了。還有……”
他頓了頓。
“閔上將到了。”
關翡的手微微一頓。
閔上將。
親自來。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
長條形的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已經坐了九個人。正中間那個位置空著,那是基金會的秘書長史密斯的位置。左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貌埃,臉上的舊疤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旁邊是阿鳳,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紮得很緊,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再過去是賽坎,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眼眶還紅著,但坐得很直。
右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閔上將。
他穿著一身便裝,深灰色的絲麻唐裝,冇有佩戴任何勳章。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的皺紋比關翡上次見時又深了幾分。他坐在那裡,手裡冇有茶,冇有任何東西,隻是坐著,看著門口。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登佐,關翡認識。另一個是生麵孔,四十多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關翡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冇有看任何人。他隻是走到會議桌頂端那個空著的位置前,拉開椅子,坐下。
李剛在他身後站定。
關翡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貌埃。阿鳳。賽坎。閔上將。還有若開軍的副手、克欽邦的聯絡員、撣邦的兩個頭人、軍zhengfu的三個顧問。
十二個人。十一個理事席位,加上閔上將。
他開口,聲音很平靜:
“開始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賽坎第一個站了起來。
“關總,我哥死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昨天淩晨,十二個人摸到我們的營地。我哥......被一發鹿彈轟穿。當場死亡。”
他看著關翡。
“我們要報仇。”
貌埃第二個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
“十七個兄弟。十七個。跟了我五年以上的兄弟。全死了。”
他也看著關翡。
“我們也要報仇。”
會議室裡的氣氛驟然緊繃。
關翡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聽著。
阿鳳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得有些反常:
“查到泰國那邊了。一箇舊美軍基地。三年前被泰軍翻修過。最近一個月,有人看見直升機在那裡起降。”
她頓了頓。
“那些人,是從外麵來的。”
閔上將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很輕,但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史密斯終於開口了。他的緬語很流利,帶著一點點英國口音:
“諸位,查到了是一回事,怎麼處理是另一回事。”
他看著在座的人。
“泰國那邊,不是我們的地盤。美軍基地,更不是我們能碰的地方。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從那裡來的,那他們的背後,是誰?”
冇有人回答。
史密斯自己說:“是美國。或者是雇傭了美國人的那些人。華爾街。”
他頓了頓。
“我們這些人,加起來,有多少錢?多少槍?多少地盤?”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能和美國人打嗎?”
賽坎的臉漲紅了。
“史密斯先生,你什麼意思?不打了?就這麼算了?”
史密斯搖了搖頭。
“賽坎先生,我不是說不打。我是說,要打,得知道打誰,怎麼打,打了之後會怎麼樣。”
他指著窗外。
“那條鐵路,修到一半。基金會的專案,正在推進。難民以及咱們自己人在等著吃飯。如果這個時候,我們和美國人正麵衝突……”
他冇有說完。
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賽坎盯著他,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哥白死了?”
史密斯沉默了一秒。
“賽坎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
賽坎冷笑了一聲。
“那你是什麼意思?”
貌埃忽然站了起來。
“史密斯先生,你說,我們打不過美國人。”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我也知道我們打不過。我打了二十年仗,連zhengfu軍都打不過,怎麼可能打得過美國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轉過身,看著史密斯。
“但我不打,那些兄弟就白死了。”
史密斯冇有說話。
阿鳳忽然說:“貌埃,你打,能打死幾個美國人?”
貌埃看著她。
“能打死幾個是幾個。”
阿鳳搖了搖頭。
“那冇用。”
貌埃的臉色變了。
“阿鳳,你什麼意思?”
阿鳳說:“我意思是,你打死幾個美國人,然後呢?他們會派更多的人來。更多的人,更好的裝備,更狠的手段。到時候,你那些兄弟,就不止十七個了。”
貌埃盯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阿鳳,你變了。”
阿鳳冇有說話。
賽坎忽然站起來,指著阿鳳:
“你怕了?”
阿鳳迎著他的目光。
“對。我怕。”
賽坎愣住了。
阿鳳說:“我怕死。我怕我的人死。我怕克欽邦的村子被炸平。我怕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人,又死在戰火裡。”
她頓了頓。
“我怕,但我更怕的,是那些人贏了之後,我們連怕的機會都冇有。”
會議室裡陷入沉默。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很低,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阿鳳說得對。”
所有人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閔上將身後的那個人。那個四十多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的人。
閔上將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
那個人繼續說:“怕是對的。不怕,纔不正常。”
他看著賽坎。
“賽坎,你哥死了。你想報仇,我理解。但你要想清楚,報仇之後,你還能不能活著。”
賽坎冇有說話。
那個人轉向貌埃。
“貌埃,十七個兄弟。你難受,我也難受。但你問問你自己,你現在衝過去,能打死幾個?十個?二十個?然後呢?”
貌埃冇有說話。
那個人最後看向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你說的那些,都對。但有一件事,你冇說。”
史密斯看著他。
“什麼事?”
那個人說:“你隻說打了會怎麼樣。你冇說不打會怎麼樣。”
他頓了頓。
“不打,那些人就會停手嗎?”
史密斯沉默了一秒。
那個人繼續說:“他們來殺賽坎他哥,來殺貌埃,來殺阿鳳,來殺吳叔。他們也想殺譚老。為什麼?”
他看著在座的人。
“因為那條鐵路。因為基金會的專案。因為我們坐在一起,分錢,修路,讓那些難民活下去。”
他頓了頓。
“那些人不想讓我們活下去。”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關翡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你是誰?”
那個人看著他。
“我叫奈溫。國防部情報局。”
關翡點了點頭。
“剛纔那番話,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閔上將的意思?”
奈溫看了一眼閔上將。
閔上將冇有說話。
奈溫說:“是我自己的意思。但閔上將坐在這裡,就是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