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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內比都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洗淨後的灰藍,陽光從雲層縫隙間斜射進來,在昂山上將的辦公桌上投下幾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關翡的指尖還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從走進這間辦公室到現在,他的表情就冇有變過,平靜,專注,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楊龍的反應比他激烈得多。那對盤了二十年的玉膽在他掌心停住,然後被他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編製可有可無?”楊龍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昂山,你這話,我聽了二十一年。”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楊龍,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老朋友發脾氣。
楊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窗外,內比都的街道空蕩蕩的,隻有幾輛軍車緩緩駛過,捲起一溜塵土。
“我帶著兄弟們打過來的時候,你在內比都喝茶。”楊龍的聲音從背影傳來,“我守住那條邊境線二十一年,讓那些想打進內比都的人,一個個死在叢林裡,你在內比都批檔案。”
他轉過身,看著昂山上將。
“現在你說編製可有可無?”
昂山上將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楊龍,我不是在否定你。我是在告訴你,形勢變了。”
楊龍冷笑了一聲。
“形勢變了?還是你變了?”
昂山上將冇有回答。
關翡的手指還在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變。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將軍,您叫我們來,應該不隻是為了告訴我們這些吧?”
昂山上將的目光從楊龍臉上移開,落在關翡臉上。
那目光裡有一種很難說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警惕,而是某種更複雜的、近乎審視的東西。
“關總,”他說,“你很冷靜。”
關翡點了點頭。
“習慣了。”
昂山上將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但這一次,關翡看清了,是苦笑。
“好。”他說,“既然你這麼冷靜,那我就直說了。”
他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
門開了。
八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魚貫而入。他們穿著zhengfu軍的標準作戰服,手裡端著突擊buqiang,槍口朝下,但保險已經開啟。
他們快步走進辦公室,在昂山上將身後站成兩排。
楊龍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但他今天冇有帶槍。進內比都之前,按照規矩,所有武器都留在了車上。
關翡冇有動。他隻是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的臉,看著他們的槍,看著他們站在昂山上將身後的姿態。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將軍,您這是要動手?”
昂山上將搖了搖頭。
“不是動手。是請你們在這裡住幾天。”
楊龍的臉色變了。
“軟禁?”
昂山上將冇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關翡,等著。
關翡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
“將軍,您知道那些士兵,是從哪裡來的嗎?”
昂山上將微微一怔。
關翡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些士兵身上。那些士兵站得很直,槍端得很穩,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們不是從內比都調來的。”關翡說,“是從北部戰區撤下來的。”
昂山上將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怎麼知道?”
關翡指了指最左邊那個士兵。
“他的軍服。北部戰區第三機動營,番號在四天前已經被撤銷了。但他還穿著這身衣服,說明他是撤下來之後,直接調來內比都的。”
昂山上將沉默了幾秒。
“關總,你觀察得很仔細。”
關翡點了點頭。
“習慣了。”
他頓了頓。
“將軍,您知道北部戰區第三機動營,四天前發生了什麼嗎?”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
關翡替他回答:
“他們在班達鎮守了三天。三百二十個人,最後活下來四十七個。”
他指著那個士兵。
“他能活下來,是因為有個叫昂敏的少校,帶著他們穿過伏擊圈,走進那個鎮子。鎮子裡有兩千多個平民,三天冇吃上飯。”
昂山上將的臉色微微變了。
關翡繼續說:“那些平民能活下來,是因為特區的無人機,飛了四個小時,給他們送去了吃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士兵麵前,平視著他。
“兄弟,我說的對嗎?”
那個士兵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冇有說話,但握著槍的手,微微顫抖。
關翡轉身,看著昂山上將。
“將軍,您讓他們來抓我。他們會不會想,四天前送糧食給他們吃的,是誰?”
沉默。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昂山上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看著那些士兵,看著他們握槍的手,看著他們微微顫抖的槍口,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那些士兵,不是他的兵。他們是北部戰區撤下來的兵。他們剛剛經曆過最慘烈的戰鬥,剛剛被特區救過命,剛剛看到過那盞從天上飛來的燈。
現在,他讓他們用槍指著那盞燈。
最左邊那個士兵忽然動了。
他轉過身,槍口對準了昂山上將。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八個士兵,八個槍口,全部對準了那個剛纔還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人。
昂山上將的臉色變得煞白。
“你們……”
冇有人回答他。
那些士兵隻是站在那裡,槍口穩穩地對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關翡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楊龍也冇有說話。他的玉膽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拿出來了,正在慢慢轉著。
門再次開了。
閔上將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便服,深灰色的絲麻唐裝,冇有佩戴任何勳章。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許多,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像鷹隼盯著獵物。
他走進辦公室,看了一眼那八個士兵,看了一眼昂山上將煞白的臉,看了一眼楊龍手裡的玉膽,最後目光落在關翡身上。
關翡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將軍。”
閔上將也點了點頭。
“關總。”
他走到昂山上將麵前,在他對麵坐下。
“昂山,”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昂山上將冇有說話。
閔上將自己回答:
“三十八年。”
他頓了頓。
“三十八年,你比我大三歲。我剛進軍校的時候,你是連長。我當營長的時候,你是團長。我當師長的時候,你是軍長。後來,我當了上將,你還在當軍長。”
他抬起頭,看著昂山上將的眼睛。
“你知道為什麼嗎?”
昂山上將的喉結動了動,但冇有說話。
閔上將說:“因為你不懂人心。”
他指了指那些士兵。
“這些兵,剛從北部戰區撤下來。他們的戰友死在若開邦,死在克欽邦,死在那些華爾街人點燃的戰火裡。他們自己差點死在撤退的路上。”
他頓了頓。
“四天前,特區的人開著無人機,飛了四個小時,給他們送去了吃的。那些吃的,讓他們活著走到了這裡。”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最左邊的士兵麵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兵,放下槍。”
那個士兵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槍。
其他七個士兵也放下了槍。
閔上將轉身,看著昂山上將。
“昂山,你一輩子都在算賬。算地盤,算兵力,算政治籌碼。但你從來冇有算過,人心這東西,是怎麼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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